【原创】你有没有见过我的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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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已完结原创驯吧九周年纪念册收录牙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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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是在山洞里发现那片鳞的。我能找到它,完全是个偶然。

每年深秋、海面结冰之前,村子里的长者会要求我往村子后山的某些岩洞中搬些木柴、藏些腌肉,防止严冬里进山打猎的人冻死或饿死。我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岩洞里发现它的。在我把一块硬得能硌掉牙的熏肉放进岩壁上的孔洞里、往外抽手的时候,那片鳞掉了下来。

它跟鱼鳞很像,但它比它们大得多——它大概有我三分之一个巴掌那么大,摸起来凉且光滑。它非常坚硬,我随手捡起一块石头跟它对撞,发现它毫发无伤,石头上反而出现了小裂缝。

这可真是个稀罕的宝物。我撩起上衣下摆把它擦干净,然后随手把它塞进了外衣口袋里。从太阳的角度看,已经快要到午饭时间了。我得赶在午饭之前回去,但我的活儿还没有干完。所以我没时间多想那片鳞的事。不一会儿,我已经把它抛诸脑后。

如果故事按这个走向发展,那么这片鳞或许会被我永远遗忘在口袋里,也就不会有接下来的旅途和艰辛,我更不会得知那个逝去时代的消息了。很难说这两种结局谁好谁坏——不过,管他呢。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再做其他假设也没用了。

那天晚上,在我就着一点烛光抄完了老奥尔达交给我的那些物资统计表、裹着我的破麻布准备去和我的床缠绵的时候,我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而屋子里除了我,看不到半个人影。说实话,我以为屋子里进了贼,但我的屋子实在很小,要是有另一个人藏在这里,我一眼就能把他揪出来。

“谁?”我开口。那个声音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响起来。它听起来在我挂在门后面的外套附近。我端起手边的烛台,慢慢向那个方向靠近,同时从枕头底下摸出了我的小匕首。好吧,如果这家伙真打算入室抢劫,那我这把小匕首是没有一点儿用的。

越靠近那个声音,我听得越清楚。他一直在用很快的语速嘟囔着什么,但他的嘴好像被布捂着,说出来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我举着烛台高高低低地把门后面的角落都照了一遍,还是没发现这个家伙在哪。难道是我找得不够仔细?我弯下腰打算看看墙角的杂物堆那儿是不是有可能藏人。在又一次一无所获之后,我抬起头。可能是因为起身前没有看好角度,我一头顶进了我的大衣里。同时,随着一个东西“啪”地一声落在脚边,那个声音突然清晰了许多。

“拜托!”他这么嚷着,“你的口袋里都装了些什么?!”

“没装什么啊……”我用一只手把罩着头的大衣扯下来,重新挂好,借着另一只手上那点微弱的烛光左顾右盼,想看看是谁在跟我说话。

“我在你左脚边,蜡烛往下一点,对,现在低头,你看见我了吗?”

我依言照做,只看见了脚边一个黑漆漆的东西。哦,是那片鳞。“我只看见了一片鳞,你在哪儿?”

他安静了挺长时间,然后听起来不情不愿地开口:“我就是这片鳞。”

我觉得当时我脑子里肯定空白了那么一下。“你说,你是这片鳞?”

“是的,我也很纳闷为什么我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不过鉴于我大概已经死了很多年,能开口说话我已经很开心了,我们就别纠结这种事儿了吧?”

“你是什么?”听完他的话,我愈发好奇,“你是山里的妖精吗?还是恶魔?”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当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后来相处久了,我觉得他大概是被我提出的关于他身份的猜想噎住了。

“……不。”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闷闷不乐,“在我活着的时候,我只是个人类。”

“如果你只是个人类,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一心想得到答案,以至于完全没有听出来他的声音低沉了很多,“是因为诅咒?还是别的什么?”

“因为我弄丢了我最好的朋友。”他说,“他叫无牙,是一条龙,你能……你能帮我找到他吗?”

我觉得他的话简直荒谬到可笑。他的伙伴是一条龙?怎么可能!龙是传说中的生物,世上从来没人见到过真的龙。他的伙伴是从传说中来的,那他是谁,雷神吗?

“我很抱歉,不过我并不是不愿意帮你找他——你要知道,龙是传说,是故事,是不存在的——我怎么可能进入传说找到它呢?”我这样回答。

而那片鳞没有再说话。

(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但全无睡意。我发现我不可抑制地对那片鳞说的话感兴趣。之前真有龙吗?龙真的曾经是人类的伙伴吗?我想着这样的问题,直到阳光穿过窗户投进屋子,我才发现我好像一宿都没有睡。

但我一点儿都不累。我穿好衣服鞋子就径直冲向了老奥尔达的木头房子。他是村里的医生、长老、书记员,经验丰富而且足智多谋。不过这不是我找他的原因。他们家世代居住的那幢木头房子里放着所有关于我们村子过去的记录。那个地窖平时不允许别人进入,但我不一样,我是他的学徒。

从地窖里出来时已经是正午。如我所料,所有关于龙的记述全部是传说。可有一卷书的末尾记录着这样一句话,让我十分在意:“飞龙时代已经结束,勇士们在前往瓦尔哈拉的大船上高声欢唱,他们的伙伴同他们一起飞翔。”

飞龙时代?我得说,这个词我从前见过几次,但并没有注意过它。我一直以为这样命名一个时代是因为有个叫飞龙的著名人物生于这个时代,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这也让我愈发好奇了,从那个句子的描述,我推测勇士们的伙伴会随同他们一起前往瓦尔哈拉,而那片鳞又要求我帮忙找他的龙……难道是因为没有龙他无法前往瓦尔哈拉,所以才要找到它?

早上出门之前,我已经把那片鳞收进贴身的口袋里了。在地窖里,我问了他好几个问题,但他都没有回答。或许他只能晚上出来?

昨天的活还没有干完,我一边想一边背着东西进了山里,准备晚上再问他。

干完活天已经全黑了。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奔回家里,掏出鳞片:“嘿,你在吗?”我敲了敲鳞片,问。

“我正想着你什么时候会来打扰我。”那个声音听起来像没有睡醒,“你昨天不是拒绝我了吗?”

“呃……”没想到这家伙还挺记仇。“我今天去翻了翻村里的记载。飞龙时代的事儿,你能跟我讲讲吗?”“当然。”提到飞龙时代,他好像突然来了兴趣,声音比刚刚大了不少,“某种意义上,飞龙时代可是我开创的。”

“什么?!”这句话让我大为惊讶。我找到的记录里,没有任何提及飞龙时代开创者的词句。如果这片鳞说的是真的,那我可还真碰上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想想吧,这可是飞龙时代的开创者!

“那关于飞龙时代你还记得多少?它是为什么结束的?你的龙是什么样子的?”我激动得手指颤抖,甚至有点拿不稳鳞片。可是出乎我意料,他很久没能给出答案。

“嘿,你为什么不说话?”我有点生气,“难道说你在骗我?”

“不,不是的。呃,这件事有点难讲清楚……好吧,我是说……我记不起来了。该死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只记得无牙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你手上这片鳞,就是无牙的。”

我愣住了。在我的认知里,鱼鳞或许会脱落,但它们自然脱落的,都是残缺和老化的鳞片。这样光滑、坚韧的好鳞,只可能在一种情况下脱落。

“可是,听你的表述,我以为他——无牙——还活着?”我结结巴巴地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也希望他还活着。”

气氛一时间僵硬了下来,我下意识地挠了挠头发,想找个话题打破一下僵局。“你要求我帮你找无牙,你知道他在哪儿吗?”“当然。”他回答得很快,仿佛也是为了逃开刚刚那个话题,“我们是在维斯特附近分开的。”

长这么大,我从没听说过附近那个地方叫维斯特。不过想一想,飞龙时代已经与我们隔了那么远,这个“维斯特”大概是当时的地名。

之后我们没有再交谈。一方面因为白天的工作,我困得实在是不行了。另一方面,他好像也不太愿意说话。我猜,虽然他大概也知道无牙活着的希望很渺茫,但他或许并不特别愿意面对这个事实。

我不知道在看这个故事的你发现了没有。我已经答应了帮他找他的无牙,但除开这个以外,我们当时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这很疯狂,在我的生命里,可能没有比这更疯狂的经历了。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我睡眠充足,精力充沛,准备再去老奥尔达的地窖一趟,找一些关于“维斯特”的资料,再把我最后一部分活儿干完,然后,我就可以带着这片鳞去找那条叫无牙的龙了。只要想一想之后可能发生的事,我都觉得我兴奋得快要爆炸了。

那天晚些时候,我在地窖里碰上了老奥尔达,他举着一盏蜡烛从地窖的梯子上爬下来,站在我旁边:“你这两天都在找什么?飞龙时代,嗯?”

我必须得说,我快被他吓死了。老奥尔达的脚步比猫还要灵巧,如果他想藏住自己,连风都发现不了他。

“你怎么知道?!”我瞪大眼睛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没摔死在身后的书堆里。他一把拽住我的左胳膊,等我站稳之后,他开口:“这个嘛,大概是因为我比你活得更久。”

我翻个白眼。“你肯定翻过我看的东西了。是的,我是在找飞龙时代的资料,所以呢?”

“晚饭做好了。”他这么说着,用那双看起来有些浑浊的灰色眼睛盯着我,“你要上去吃点儿东西吗?”

“不了。”我转过身,继续在被堆积如山的书卷中找寻我要的资料,“我看见格鲁了。我要是去吃饭肯定会被他骂死。不过,我希望您能给我留点儿吃的,干面包就行了。”

他叹息了一声。“好吧。”他说,向那架扶梯走去,“我会把你的那份放在厨房,你记得去拿。”

老奥尔达是个很好的老头,在我父母死于海难之后,他为我提供了一个庇护所。而他儿子格鲁则一直觉得我是懒虫、懦夫,不该被生下来的孩子——即使格鲁是我的表兄,在小时候孩子们嘲笑我的活动中,他永远一马当先。受他的影响,大多数同辈见到我都好像见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可是天生体弱、拿不动武器又不是我的错啊?

我有时候会想,答应帮忙找无牙,是不是因为我其实也想证明自己不像格鲁特说的那么没用?

不管怎么说,那一天我在地窖里找到了维斯特现在的位置和去那里的海图。出乎我的意料,那个被称作维斯特的地方离我们的村庄并不远,乘船只需要半天。这比我之前想过的距离近多了。而且,在这个季节,那片海通常没什么风浪,就算是像我这样的半吊子,也能成功地驾船穿过那片海。

这让我和那片鳞都非常开心。可是又有一个问题出现了:我们该怎么弄到船?食物之类的我并不担心,我已经藏好了六个大面包和一罐水,只要饿不死就行。可是船,哪怕只是一艘小船,使用它也要经过村子里的批准——除非你有自己的船。

我们为这个问题烦恼了很长时间。即使海面上已经可以看见浮冰的碎碴,我们都没有找到合适的解决办法。不过,当时我们并不知道,转机即将到来。

(三)

如果实在不能从村子里搞到船,那就自己做一艘算了,就算是独木舟也行。反正我和小嗝嗝(没错,我终于知道他的名字了 )都觉得,我们有很多时间。

“诺斯!”老奥尔达在我屋子外面叫我的时候我还没醒。我迷迷糊糊地穿好大衣出去,还没来得及出一声儿就被老奥尔达拉走了。

“这是怎么了?族长叫我?他终于觉得我能上船了?”我迷迷糊糊地嘟囔着。老奥尔达好像没听见我的问题,拽着我往前走。你很难想象一个老人到了这个年纪还有这么大的力气,能在拖着一个年轻人的同时走得飞快。

既然他不想说话,我也不会自找没趣。但是渐渐地,我发现我们好像在往码头的方向走——我的心跳加快了。我知道这不切实际,但人总会有很多不切实际的想法:为什么要往码头的方向走?难道我能用船了?他准备给我一艘船吗?……诸如此类的想法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鸟,把我的脑子搅得昏昏沉沉。

我能看见那个又歪又丑的路牌了。上面的如尼文真的丑爆了,不知道是谁写的。不过,上面的字够大够清楚:“码头——不准偷船!”不过我觉得这没什么用。至少在我们村子,识字的除了我,只有族长一家和老奥尔达一家。他们两家都有船……这么一想,或许这个牌子是专门给我写的?

离码头越近,越能闻到海的味道。那种味道并不好闻,带着咸腥味的海风直往鼻子里灌,普通人肯定受不了。但在我们这儿,这是勇者的味道。不管是出海打渔还是出海抢劫都是值得羡慕的工作,只有像我一样既撒不开渔网又抡不起斧头的人,才会去当学徒。

老奥尔达没带我去船经常停靠的那一头,这让我所有的想法都烟消云散。好吧,我想,他大概只是让我来帮他记录勇士们的战利品的。这我之前做过,但自从有一次,我被一个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砸扁的王冠熏吐了,他们就再也没找我干过这样的活。当然,关于我的笑料也又增加了一件。

前面不远就是那个用来统计战利品的屋子了。几个比我稍微大了一点、已经出海好几次并带回来了很多战利品的青年站在那儿聊天。他们看见我在往那边走,就开始互相挤眉弄眼。离我最近的那个挂着傻乎乎的笑朝我喊:“你这次准备吐些什么出来?”

他的话引发了一场地震般大笑。我抿起嘴。好吧,你们笑吧。反正我一辈子上不了船,随你们的便。

我以为老奥尔达会在那个屋子的门前停住,然后跟我说“在这儿帮他们统计一下东西,一个上午”之类的话,但他没停下脚步。他拨开人群,拉着我走过去。这让我舒了口气,同时又心生疑惑:再走就没路了,他到底准备去哪?

到我们已经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在礁石上跋涉、几乎看不见码头的时候,他终于停下了。

“你在这等着。”他说,然后往海滩的方向走了过去。我看不清他的动作,他好像从礁石之间摸了个什么东西出来——黑色的,那是铁吗?

他拽着那东西往海滩上退。那东西显然很沉。我看着那个在海面下渐渐显现出轮廓的影子,忽然感到呼吸有点困难。

那是一条船。

我朝那个方向跑过去,帮着老奥尔达往出拽那那条船。铁链又湿又滑,有些部分还长了海藻。可是我一点也不觉得累。我的天啊,这可是一条船。

它被拉上来了——并不大,比那种用来钓鱼的小船大不了多少。它被海藻一层一层地捆着,船舱中央有个凸起,我相信那大概是被放倒了的桅杆。

老奥尔达放下锁链,用外衣把手抹干,拍了拍我的肩。“这船是你父亲的,现在是你的。我不知道你查飞龙时代的资料、拿走海图是想干什么,不过,既然你好不容易有一件想去做的事,那就去吧。”

他的声音有点小,几乎要被淹没在海浪拍岸的呼啸声里。我僵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老奥尔达似乎也没指望我说些什么:他转身朝着码头走去。我第一次发现,他已经开始驼背了。

(四)

出海是捞上船两个星期以后的事。大概是奥丁眷顾,乌勒尔[1]并没有找什么麻烦,天气晴朗得像初春。因此,修补船只和准备食物的工作我很快就做好了。

为了避免被其他人发现,也为了在选错航向的时候及时改正,我们选择在天黑之后出航。一个繁星灿烂的夜晚,我推着船下了水。风是离岸风,只要选对方向、在合适的角度张开船帆,很快就能奔向海洋。

“嘿,你跟无牙是怎么认识的?”在船航行了将近三个小时之后,我松开了因为长时间把舵而僵硬的手,拍了拍随身的口袋,问。

“你怎么会问这个?”听起来他有点惊讶。

“我很好奇。”我告诉他,“事实上,关于飞龙时代的事里面,这一部分可以说是我最想了解的了。”

“我们的初遇并不好。最开始,我们的部落跟龙是敌对的。”小嗝嗝的声音变得轻而缓——这是沉浸在回忆里的声音,“几乎每天晚上都有龙来袭击……它们会抢走食物,还会杀死我们的战士。”

“我虽然是族长的儿子,但我并不擅长屠龙之类的活。我扔不出 网子,拿不动斧子,提不起锤子,但我仍然会在他们屠龙的时候往外跑,并试图参战。村子里的人都觉得我很烦,因为我一跑出去就会给他们添乱。”

这可真是……该说经历相似还是该说别的什么?或许我能捡到这片鳞并不是偶然吧?

小嗝嗝继续他的叙述。

“为了克服这个弱点,我发明了一个装置,用它射出一张网。那种网能把龙的翅膀缠住,我就是用它抓住无牙的。”

“等等,你说抓住?”我把小嗝嗝从口袋里拿出来(老天,这个说法真奇怪) ,“你抓了无牙?”

“嗯…”小嗝嗝的声音听起来很无奈,“那个时候我只是个被人嫌弃的小伙子,想做出一件大事来,让喜欢的姑娘注意到我——在我们那儿,有什么比屠龙更能引人注意呢?杀死一只纳德我就能受到一点关注,更何况这是只夜煞呢?如果杀了无牙,我会成为英雄。”

“杀死他就能成为英雄……无牙是很稀有的龙?”

“是的。”他回答,“在经常袭击我们那儿的龙中间,他可以算是最厉害的那一种。《龙之书》中把它们称为‘雷神与死神的不洁之子’。”

“雷神与死神?索尔和海拉的孩子?咳……开个玩笑。”一阵浪把船头带偏了,我起身去纠正舵位,把鳞片放回口袋里,“那,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杀死无牙?既然你那么想获得注意。”

“我做不到,我下不了手。”小嗝嗝的声音非常平静,“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在靠近他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我能理解他的情绪。我害怕他,可我不知道他也一样会害怕我。我知道我很弱小,我觉得他们那样的生物是强大到不应该害怕的,可我弄错了。”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渐渐变轻了,“我看着他,好像在看另一个自己,一个同样对面前这一切恐惧不安的自己……我怎么下得了手?我下不了手。”

我仿佛能想象出那个场景。男孩举着小刀靠近地上的庞大生物,他为了功绩而来,可他面对野兽震颤紧缩的瞳孔,发现他们怀着一样的恐惧。从那个瞬间开始,他们成为了彼此的知己。

“真羡慕你们啊……”我低声嘟囔,“之后呢?你把他放走了?”

“对,不过离开之前,无牙报复了我。”小嗝嗝说这句话的语气像在炫耀,“我们付出了同样的代价。”

我想仔细问问他那代价是什么——可是,突然之间,风向变了,原本平静的海面忽然开始翻涌。

“这是怎么了?风暴要来了吗?”我虽然有驾船的经验,但之前出海都有其他人一起,其中不乏经验丰富的长者。我并没有预测和应对海上风暴的经验,而且,明明出航时天气还不错……

在很短一段时间内,海面从平缓的镜面变得好像被煮沸的汤锅。风越来越大,打过来的浪让我觉得我的船就要被倾覆了。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是应该迎着浪冲上去,还是应该避开浪头?

风没有给我思考的时间。一个比我的桅杆还高的浪在我船头扬起,向着我的船冲了过来。我最后一个动作,是把手伸进口袋,死死把那片鳞攥在手心里。


(五)

我在阳光中醒来。你很难想象冬季还有这样的阳光,灿烂又温暖,给人以希望。

我从沙滩上坐起,发现衣服上有的部位已经结出了白色的盐渍,头发和脸上也沾了沙子。随着起身的动作,一片干掉的海藻从我头发上掉了下去。

我的船现在大概已经沉了。食物和水全在船上,而我不知道我被海浪冲到了哪个地方,这里有吃的吗?我能找到吗?

现在是白天,小嗝嗝也出不来……想到这里,我忽然发现我两只手里都是空的,我摸遍了身上的兜,没有在任何一个兜里发现那片鳞。

——这下是真的完了。我坐在原地,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我该怎么找那片鳞呢?我甚至不知道它掉在哪。不过,不说那片鳞了,我自己也处在一个很麻烦的状态中。

我还能回到村子里去吗?我能从这里游回去吗,还是说我会饿死在这里——这个荒岛上呢?

可能格鲁说得没错,我确实是个没用的人。

“呃,诺斯?”

忽然有个听起来很耳熟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转过身,看见一张年轻的男孩的脸。他红色的头发梢上跳跃着阳光,因为背光,我看不清他的五官,不过,鼻子附近的雀斑非常明显。

“你是谁?”我皱着眉看着他,“你住在这儿?还有,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挠了挠头,皱着眉头像是在犹豫怎么开口:“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很难相信,不过偶尔这种情况是会发生的……我是小嗝嗝。”

“你是——那片鳞?!”我无法控制地大喊出声,“可是,等等,你不是只能寄宿在鳞片上吗?”

“是的,说真的……我也很纳闷。”他耸了耸肩,“我什么事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船翻,我被你抓在手里,周围是黑漆漆的一片。然后,忽然之间,我发现我有手有脚,正躺在一片海滩上,你在不远处。”他扭过头打量了一下四周,冲我比了个手势,“大概是海浪把我们卷到这儿来的……它倒是很了解我们要去的地方。”

我的脑子还有点懵,不过这不影响我逐渐领会他的意思。“等等,你是说,”我艰难地吞下一口口水,“我们现在在的这个地方——这个岛,就是维斯特?!”

他点头。我既想哭又想笑,向后躺倒在沙滩上又爬起来,想说些什么,却又发现没什么好说的。我转头看看小嗝嗝,发现他一直盯着同一个方向。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座岩山,光秃秃地袒露在阳光之下,半山腰处,有个看起来很模糊的黑色孔洞。

“无牙会在那儿吗?”我带着某种追寻了很久的疑问终于要得到解答的狂热自言自语。小嗝嗝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看那岩山又看看我,然后开始向着那座山的方向迈步。

我得到了答案。可小嗝嗝的行动又让我怀疑这个答案:他走得很慢,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他肩上。我觉得,他看起来并不是要去跟许久不见的老朋友叙旧。

我有很多东西想问。一个又一个问题被我憋在喉咙口,一张嘴它们就要流出来。但小嗝嗝看起来急匆匆的,我只能把所有问题咽回去,跟上他的脚步。

写到这里,我忽然发现有一件事我忘了叙述:在捡到这片鳞后的某一天,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我看见一座岛,岛上有熊熊的火光。有无数影子在岛屿上空盘旋,它们哀鸣、低叹,然后朝不同的方向飞走了。在它们飞走的时候,我感觉到一阵深沉而厚重的哀伤。

这个梦与小嗝嗝他们的经历有关吗?我不能确定。那个梦对我来说可以算一场噩梦,我猜,飞龙时代的结束对他们来说,也是一场噩梦。

小嗝嗝的脚力比我要好。他走得快极了,我根本追不上他——在我意识到这一点以后我放弃了追逐。反正我们的目的地是一样的,我想着,放任自己瘫在了地上。

他是为了去见无牙。为了见到他的挚友,他不会在乎前方有多少难走的路。他不是为了进入瓦尔哈拉才要寻找无牙,他只是为了无牙。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底逐渐翻腾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我真羡慕他们。

刚刚从昏迷中醒来、什么都没吃就长途跋涉显然是一件非常耗费体力的事——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的。最开始我只是想暂时歇一会儿,结果越歇越不想走了。后来,迷迷糊糊之间我好像看到了一些东西。我看见小嗝嗝坐在无牙的背上与他一同冲上云霄,忽然之间一支箭破空而来,钉在无牙的右翼上。它咆哮了一声,试图飞得更远一点,但它失败了。

然后我感觉到有人在拍我的肩。我从这个梦里挣扎出来,睁开眼,看见了一个男人。他长得很像小嗝嗝,但身形比他雄壮了很多。他有一副标准的维京式大胡子,被风吹日晒搞得又红又黑的皮肤上雀斑依然明显。

我看着这个人,脑海里第一个念头是“这是小嗝嗝?!”第二个念头是“他是来干什么的?”

然后我看见了从他身后绕出来的生物。龙,或者换一个名字,无牙。

于是我明白了。他们是来道别的。

无牙用它黑色的脑袋拱了拱小嗝嗝的手。小嗝嗝拍拍它的头,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向我伸出手——那片鳞躺在他手心里。

这就要结束了,这趟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的、奇妙又模糊、像梦一样的旅程就要结束了。

我拿过鳞片,把它攥在手心里。小嗝嗝跨上了无牙的背,冲我挥了挥手。无牙双翼微张,助跑两步,翅膀一振,然后,他们很快地化为了天空中一道剪影。


尾声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我的床上。我伸手摸了摸衣兜,发现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我掏出来一看:那片鳞在我的手心里安静地躺着,映着窗外投进来的阳光。


END.

注释

  1. 乌勒尔:北欧神话中的冬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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