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桃源难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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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已完结原创驯吧九周年纪念册收录梅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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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1

风是在傍晚时刮起来的,在日落后愈发凶猛。在强力的风中龙骑手俯身抱紧了黑龙的脖子,努力控制平衡。耳边的风声骇人,能否在这样的大风中平稳行进,即使是善于计算的他此时也无法说出个准确的答案。

墨色的龙翼搅动云层,黑龙拼命地拍打翅膀。最后一丝光线终于消逝,黑夜悄无声息地降临,编织了一张令人压抑的网,将人与龙网在其中。小嗝嗝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观察前方的情形。在漆黑的夜里发现远处屹立的海蚀柱本就不是易事,更何况是在猛烈的狂风中。“加油啊无牙!”他的安慰和鼓励刚说出口就被大风吹散,细若蚊蚋,显得苍白无力。无牙重重地撞在岩壁上,击碎的石块从高处落向海中,被汹涌的海水吞没。

几番碰撞后,最终飞离了那块海域。小嗝嗝暗暗松了口气,庆幸自己和无牙没有像那些石头一样,沉没在海中。

“幸苦了,伙计。”他拍拍无牙的后背。

无牙低低地应了一声,而后仍是扑动翅膀沉默地向前飞,但是不难听见自它胸腔中发出的沉闷的喘息声。刚刚紧张急速的飞行消耗了它大量的力气,它累了,倍感疲倦。即使这样,它仍是坚持着,一刻也不停歇地往前飞。

穿过危险区域,风力也渐渐地变小。小嗝嗝的心中涌起一阵苦涩。没有多余的话语,亦没有一声叹息,他只是将手掌轻轻地搭上它覆满黑鳞的脑袋,久久地、温柔地抚摸。无牙微微昂首,与小嗝嗝的手心贴得更近,这一刻它似乎忘掉了身体上的劳累,内心平静,只感受到与他相伴的欢愉。

“会好起来的。”他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而后又重重地补充,“一定,一定会好起来的!”

“吼——”无牙闻言豪迈地仰天长啸,对小嗝嗝的话它表示无条件地相信。但这样用力地吼叫却使它身形一抖,险些把龙背上的人给摔了下去。

“呼,虚惊一场。你这头坏龙,又跟我开这种玩笑。”

这一次无牙没有回应他。它自己清楚地知道,这不是玩笑。而这一点小嗝嗝恐怕也是明白的,只是他还是不愿相信罢了。

于是人与龙一起安静了下来,在月明星稀的夜幕下,悄无声息地飞着。

海浪声阵阵。

在规律的海浪声中,夹杂着一点不和谐的声音:无牙重重的喘息声,如一记闷锤,一下一下,冰冷无情地锤在小嗝嗝胸口。这是世间他最不愿听到的声音。戈伯的铁匠铺里也会有这样的声音,磨剑的器械旧了,老了,零件变得破损了,一旦运作起来,便会发出同样的支离破碎的声响。

这声音本不该属于现在的无牙。

它明明还很年轻,如朝阳。

可它病了。

小嗝嗝抬起头,只觉星月无光。

保持着一个姿势行进了许久,人与龙都迫切地需要休息。小嗝嗝睁大眼睛向前张望,在暗淡的星光中,隐隐现出大片陆地的轮廓。近一些,再近一些,穿过重重积云,拨开海雾的遮掩,终于,那片陆地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了眼前。那是一块古老的高地,从高处往下看,流水如银刃般将陆地切开,切出峡谷和湖泊。

无牙合拢翅膀无声地降落。地面上覆满了青苔,是与博克海岛截然不同的两种地貌。向远处眺望,远远可见星点的橘色灯火,由此可见这并不是个无人的荒岛。

小嗝嗝浑身酸痛,已是疲惫得不行,此刻也考虑不得其他,只想酣畅淋漓地睡一觉。无牙张口向地面喷出一团火,将草皮烧得卷曲,卧在温暖的地面上,它张开翅膀,让小嗝嗝蜷身在它身旁。

“晚安,无牙。”

无牙闭着眼睛低低地“呜噜”了一声。小嗝嗝笑笑,额头抵在它的肚皮上,安心地任它抱着自己,沉沉睡去。

他梦见了无牙在高空中翱翔的样子。

它在大风中张开双翼,御风而行,飞往九重天上。太阳是那么的明亮,它沐浴在明亮的光中,高高在上。没有什么能阻碍到它,它徜徉在高空中,那里广阔无际。它张嘴,一发漂亮的火炮在不远处绽开,烟雾徐徐散开,像一朵开得热烈的花。

忽然它坠了下来,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往下落。

它落在了地上,再也打不开那对轻薄灵巧的翅膀。只能迈开四足,漫无目的地奔跑。可这样的奔跑也没有持续很久,它渐渐停下了脚步,上气不接下气。张开嘴巴,吐出腥臭的气息,涎水顺着脖子流下来。

“废了。” “嗯,真是废了。” “啧啧啧,真是可惜。这才几年呐!”

不知从哪里涌来一众围观的人群,他们或站或蹲,形成一个小圈子,无牙就在圈子的中心,被他们戳戳指指,评头论足。

嗡嗡的议论声愈发嘈杂,如潮水般将小嗝嗝淹没。废啦,废啦,他们如此惋惜道。不会飞的龙,还有什么用呢?没有任何攻击力,和爬虫又有什么两样?可惜,太可惜了,这样好的龙,就这么废了。

“滚!都滚!”小嗝嗝声嘶力竭地喊道。

“无牙就是无牙,即使它不会飞了,即使它再也吐不出来火球,它也依然是无牙!什么废了,什么爬虫,你们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用处?它是朋友!我最好的朋友!!!”

小嗝嗝就在这样的愤怒中醒来。

猛地睁开眼睛,所见仍是一片黑暗。他的头脑逐渐清醒。已经离开了,已经离那些人很远了。意识到这一点,他仿佛松了一口气一样,又重新放松,躺在了无牙的翅膀中。

它没醒,只是耳朵听见声响微微动了动,睡得很熟。这不是一头年轻力壮的龙该有的反应,像无牙这个年纪的龙,听到一点异动就会立即醒来。

可它偏偏病了。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无牙的身体迅速地老化,这种势头无法阻止,甚至不曾有减慢。小嗝嗝从未见过这种奇怪的病,他忧虑的目光自无牙身上移开,望向更远处的岛屿。附近一带都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能暂缓这怪病的方法。小嗝嗝茫然了,其他人更是摸不着头脑。他们先是跟着惊奇,皱了皱眉,送上早日痊愈的祝福。可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无牙的病情毫无起色,人们开始叹气,开始摇头。他们拍了拍小嗝嗝的肩膀,劝他节哀,劝他振作起来。“还是先物色好一头适合的龙吧!”

话没有说的很直白,但小嗝嗝已是了然。房子倒了,可以盖一栋新的;铁剑锈了,也能再重新打磨一柄。原来龙也是一样啊。

他曾经费尽心血,为岛民们都接受了龙这一新伙伴而高兴——如今看来,他只是为他们找来了有利的工具罢了。

一腔热血已然凉透。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小嗝嗝打开了龙舍的门。一是不愿再留在这里,二是希望别处还有无牙的一线生机。

“看起来,我们要做一次长途旅行了。”

距离出走的那个夜晚已经有一些时日了。小嗝嗝躺在黑暗中,长叹一口气,也不知目前身在何方。路还长,却不容得慢慢走完。他只好向神明祈祷,祈祷在这片陆地上,能见到奇迹的降临。

恍惚间,又入梦。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了。太阳光照耀在前后左右包围阵中的盾牌矛尖上,反射出明晃晃的白光。众兵士拥簇着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他的左脚和小嗝嗝一样,空荡荡的。

2

这里是丹布洛奇,由独脚的国王弗格斯统治,另有三处封国,由其他三位领主治理。龙栖息在王国的北疆,一直是扰乱边境治安的罪魁祸首。每一年领主齐聚的时候,都会提到龙带来的问题,然而每个人都是束手无策,只能这样一年一年继续混乱下去。

小嗝嗝站在大厅的中央,对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目光泰然处之。无牙颇惬意地趴在他身后,尾巴慢悠悠地横扫。被国王的军队发现后,它只一瞪眼,就震住了所有在场的人。来到这里后,发现人们只是害怕地躲得远远的,没有进攻的意思,于是放松了许多。现在它正歪着脑袋看小嗝嗝向国王和王后阐释龙是怎么一种可爱有趣的生物,这不完全是一个正确的说法。可不可爱有不有趣那也是看种类的,比如红死神,就一点也不讨龙喜欢。看腻了室内,无牙的眼睛瞟向了大门外,那里晃动着一抹橘红。

“其实我们是可以和它们和平共处的,只要在心中真正地把它们认作是自己的朋友,然后,就像这样......”

小嗝嗝闭上眼睛伸出手,手臂悬在半空中。弗格斯和埃莉诺一言不发地看着少年忽然安静下来,耐心地看着他凝固的身形。一秒,两秒,三秒......

他在做什么?国王和王后迷惑。

无牙在做什么?小嗝嗝不解。

于是他们一起寻找着那个黑色的身影。在门外!虽然只露了半截身子。门外的情形看起来似乎不太好,士兵和仆妇们脸上都是慌慌张张的,他们站在离无牙几步开外的地方,战战兢兢。

“哦!天哪!”埃莉诺惊呼一声,她在围观的人群中发现了三个小儿子的身影。

“哦,天哪。”小嗝嗝苦叹一声,他清清楚楚的看到,在无牙的身边,分明还挨着一个人。

本想说明龙并不是那么危险,可眼下无牙的举动似乎正与这理念背道而行。

三人齐齐向门外跑去。

“梅莉达!!!”看清了站在那头黑龙旁的人竟是自家女儿,埃莉诺险些晕了过去,弗格斯忙将她揽在怀里。

无牙招惹的竟是这里的公主,小嗝嗝也顿时觉得一阵眩晕。

“嗯?父亲?母亲?”而当事人则是一点也没有紧张恐惧的意思,只是紧张父母发现了自己和弟弟们偷偷跑来后会不会责罚。“嘿,还有你。你好!”

她朝小嗝嗝笑了笑。

小嗝嗝的舌头如同打了个死结,说不出话,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说完这句问好后梅莉达的视线又移回了龙。害怕?她一点也不害怕。当她踮着脚来到议事厅门外时,往里一探头就遇上了一双清澈的眼睛。是那只龙,它安然地躺在那里,与她遥遥相望。梅莉达快速地观察了一番大厅里的情形,父母亲在认真地听那个男孩说话,那个男孩,那个瘦瘦小小的男孩。他就是远道而来的驯龙者?梅莉达觉得甚是不可思议。他和龙一样,都是那么的出人意料。传言中的龙都很是凶猛残忍暴虐成性,而眼前的这只,丝毫不见凶残的影子。弟弟们在低低地惊呼,这也是他们第一次见到龙。梅莉达凶凶地对他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又将注意力放回到龙的身上。

梅莉达在看着它,它同样也在观察着梅莉达。

这眼神好熟悉.......

梅莉达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低头。是了,龙的眼神,和弟弟们有几分相似。见到了新奇的事物,充满了好奇。明明是那么大一只,却活像个孩子。

她鬼使神差地向龙招了招手。

当她看到龙迈动四腿向自己跑来时,心中更多的是激动兴奋,忘了此时应该害怕。

门口的守卫心中咯噔一跳,他们忙挡在了梅莉达身前,可无牙脑袋一顶一撞,三下五除二,就把人推的东倒西歪。它开出一条路来,气势恢宏,无人能挡。

它来到了梅莉达的身边。三个小弟先是紧紧揪住姐姐的裙子,那只龙在梅莉达身边不紧不慢地绕着圈,他们趁龙转身的一瞬,一溜烟果断地抛弃了姐姐。

于是只剩了她一人贴身站在一只龙的身边,梅莉达甚至能听到自它身体里传来的气息。

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它不紧不慢地在自己身边散步,时不时打量两眼,绕到背后的时候,甚至抬起来爪子想去撩拨梅莉达身后瀑布般的红色卷发。

梅莉达的脑中胡乱地思考着自己的手可以做点什么。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从这只龙的脑袋开始顺着脊梁一路抚摸下去,就像抚摸安格斯那样。没有一匹马会拒绝这样的抚摸,但她不是很确定龙是不是也一样。

龙停止了绕圈,它站在了梅莉达的跟前,定定地看着她,瞳孔中清楚地倒映出一个人影。

“伸出手。”

就在这时那个男孩忽然出声道。

“不要,梅莉达!它会一口咬下你整只胳膊的!”弗格斯吼道。

可梅莉达已经伸出了手。与男孩短短地对视一眼后,她依言行之。

龙不假思索地靠了过来,抵在梅莉达的掌心。当手掌接触到龙头上光滑冰冷的鳞片时,梅莉达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心。那时一种奇妙的感觉,尽管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次触碰,但直觉却告诉了你,不仅如此。

“哈!它喜欢你!”

梅莉达又惊又喜地望向男孩,他笑得灿烂,露出一口白牙。

“看吧,与龙相处,就是这么简单。”

他扭头,对国王和王后说道。

3

在丹布洛奇的日子过得很愉快。偶尔小嗝嗝会梦到博克,那些虚假的同情和劝慰化作梦魇,在梦境中将他纠缠,无休止地嘈杂着。他在半夜里惊醒,抬手擦掉额头上的冷汗,喘着气确认自己确实躺在异国的床褥上。已经走得很远了,那些令人窒息的人和事都已经成为了过往,他这样告诉自己。

可梦醒后总是有种不真实感,如同睡在云间,下一秒就要坠落,底下是万丈深渊。小嗝嗝望向窗外,月色清冷,那轮皎皎明月遥远地悬在半空中。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千里迢迢来到身边默默无言做伴的是来自一个月亮的清辉。无论身在何处,看见的也都是同一轮月亮。

不过欣慰的是,他真的遇见了奇迹。在这块陌生的土地上,他和无牙一同获得了重生。

他成为了国王面前最炙手可热的人,是王国的座上宾。小嗝嗝的出现结束了边境的乱局。见识到小嗝嗝和无牙的亲密无间后,人们看见了一个新的可能性。之前人们总是习惯性地把龙摆到对立面,每每思虑起解决的方法总离不了更强力的驱逐、更牢固的镇守,但从来没有人想过,人与龙是可以一起生活的。小嗝嗝带来的驯龙技巧经国王的授意传遍了王国的各个角落,曾经为患一方的野龙,很快成了居民们生活的一部分,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人为龙提供了稳定的食物来源和舒适的居住环境,而龙回报以高生产力。

为此国王甚至还举办了一场庆功宴。在宴会上,听着领主们的描述,小嗝嗝仿佛看见了边境一带人与龙互帮互助的友好画面。“它们是朋友,最好的朋友。”小嗝嗝一遍又一遍地强调,在领主的聚会上举杯,庆祝人与龙的和谐相处。其余的领主们纷纷点头附和以示赞同,一仰头,饮尽了杯中酒。甚至有人醉眼惺忪地向小嗝嗝身后的无牙举杯相邀,小嗝嗝忍不住大笑。

心中希冀的愿景,竟在这里实现。

龙,它们是和人一样平等的存在。永远、永远都不会是某一个人或某一群人的附属物。

庆功宴召集了封国的领主们前来。按照惯例,他们向国王献上了丰厚的礼物。其中有一份尤为独特,使者郑重其事地交给公主,告诉她这可能是一颗龙蛋,只要耐心等待,兴许就会有一只小龙破壳而出。

沉甸甸的一颗蛋拿在手中,没有多余的思考,梅莉达揣着蛋,拔腿就去找那只龙,还有他。

小嗝嗝一定会认识这颗蛋!梅莉达这样想着,推开了半掩的木门。

“是一颗龙蛋。”将蛋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察看后,小嗝嗝断定道,“只不过,我看不出这是哪一种龙的后代。”

小嗝嗝还想再看看,就在这时无牙凑了过来。

“你喜欢?”小嗝嗝望向无牙,笑了笑,将蛋放下,放在无牙面前。

无牙眨眨眼睛,没有理会小嗝嗝,只是专注于眼前的这颗蛋。待在这颗蛋的附近,它不知不觉间萌生出了丝丝的安心,微弱的气息钻入鼻孔,脑海中的混沌一团意外地放松了下来。虽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但一点也不讨厌。相反,很是眷恋,好似身体里残缺的一块突然被补全,终于变得完整。

“我打赌它一定很喜欢。”梅莉达笃定地说。

“没错。”小嗝嗝点头。

“我的天哪,你是打算承担起孵蛋的重任?”

见无牙仔细将蛋护在身下的模样,梅莉达笑得东倒西歪。

“认真的?老兄?”小嗝嗝也和无牙开起了玩笑。他知道这不是孵蛋,毕竟,无牙可是一头雄性夜煞。这样做,无非是因为它重视那颗蛋而已。

“行吧,那就交给你了,照顾好哦!”梅莉达拍拍无牙的脑袋,把蛋留给了它和小嗝嗝。

“走了?”

“嗯,去外面转转,好久没碰我的弓了。”

“好,再见。”

小嗝嗝挥挥手,微笑着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随后脸上的笑意尽卸,低低地由心底发出一声叹息。无牙的病会好起来吗,没人知道。它的病像一座冰山,沉重地压在小嗝嗝心上,即使得以遇见灿烂温暖的阳光,也不能将它融化。

小嗝嗝忧愁的目光转向了无牙,然而在看见它的一刹那,小嗝嗝愣住了。它的眼睛炯炯有神,恍惚间小嗝嗝甚至觉得他们还在博克。看错了吗?小嗝嗝揉揉眼睛,再睁开时,无牙还在那里,眼睛一刻也不离蛋,仍是很有精神的样子。

“嘿,”小嗝嗝精神一振,向它招呼道,“想出去兜个风吗?”

无牙听了这话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蛋,但还是立即跳到窗边,昂昂脖子,示意小嗝嗝赶紧上来。它也觉得好像已经沉闷了许久。

他们久违地在外面转悠了一大圈。空气清新,微风吹在脸上,甚是惬意。

自那之后,无牙的状态在以肉眼可见的状态恢复着。夜晚,它伴着那颗蛋一同入睡,白天,和小嗝嗝一同飞行,还会去找梅莉达。那两人之间好似有说不完的话,具体说了什么,无牙就不是很清楚了。它已经渐渐习惯了梅莉达的存在。闲暇时,梅莉达骑着一匹小马,它载着小嗝嗝,悠然自得地在森林里游荡。梅莉达和小嗝嗝你一言我一语谈的正欢,它看了一眼那匹矮脚马,因语言不通而倍感寂寞。

“前面,还有那里,那里,”梅莉达连连比划,“都是密林,很容易走迷路的。”

“那我们是不是该转头回去?”

“带你来只是想告诉你,不要独自和无牙来这边,”梅莉达拉住了缰绳,“尤其是,东南角那边,有个大沼,毒气弥漫的大沼,很危险。”

小嗝嗝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和无牙在一起,他什么也不怕。

像一根枯木随着春风的吹拂再一次绽出新绿,无牙渐渐地又变回了那只总也使不完力气的活泼小龙,容光焕发,精力无限。它很自然地融入了王室的生活,听着梅莉达的教导,从不惹是生非。大家对它的态度一日一日地发生着改变,从一开始的畏畏缩缩见面就躲,到后来的嬉笑自如打成一片。连王后见了它,也忍不住伸手给它一个温柔的抚摸。

“很棒哦!”时时能听到梅莉达这样对它说话。她是丹布洛奇的公主,却一点也没有公主的身段和脾气,卷起袖子就能拎起一桶鲜鱼,尽数倒在无牙跟前,心满意足地看它把鱼吃的干干净净。

无牙很喜欢梅莉达。这其中的原因小嗝嗝没有细想,只觉得是应当如此。

小嗝嗝的眼前常常浮现起第一次看见她的模样。她入神地望着无牙,像是在想些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简简单单的看。经他一声提醒,她伸出手,在触到无牙的一刹那,一丝浅浅的笑意在脸上现出。她惊喜而满足,转过头,寻找那个出声提醒的人。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什么话也没说,只一眼,已是胜过千言万语。

在往后的日子里,两人时常见面。功课一结束,梅莉达就冲出城堡,抬头眯着眼寻找一道黑色的闪电。看见了!她满心欢喜,蹦跳着,大力挥动手臂。无牙稳稳地落在了她面前,少年利落地从龙背上跳下来,冲她一笑,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往日里百无聊赖的空闲时光,因一人的走近出现了改变。在夕阳下他们漫步在城堡的围墙外,影子被拉得长长。他们淌过清澈见底的小河,并肩坐在小河旁柔软的草地上,笑望着无牙在水中打滚嬉戏。当小嗝嗝开口说话时,梅莉达总是一脸心驰神往地静静听。小嗝嗝不是一个沉闷的人,说到有意思的地方时,他一个挑眉一个耸肩,就使梅莉达笑得前俯后仰,和他聊天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他去过她从未去过的地方,他见过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然后呢?后来呢?”

“后啊,就来到了这里。后来啊,就见到了你。”

这是小嗝嗝的冒险故事秘而未宣的结尾。

梅莉达抬起头,望向辽远的天际,眼神迷离。她的耳边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龙鸣,难以计数的群龙腾空起舞,在空中浩浩荡荡地行进。天边的云霞烧成了一片,它们穿过熊熊燃烧的云海,昂首振翅飞向远方。

——那一定是这世间最为壮丽的风景。

对了,龙群中,也一定会有我们的那一只。

4

爆炸是在深夜发生的。那一晚无牙躁动不已,“呜呜”叫着,围在蛋的四周转来转去。过了一会它突然沉默了,开始试图用短短的四肢将它抱在怀里,无奈黑蛋太过沉重且外壳光滑,它做不到。很显然它也认识到了这一点,不再理会它,转身去骚扰小嗝嗝,顶在他身后将他向门外推。

“喂,停一下,我说——”

小嗝嗝不明白它为什么坚持不让他待在屋里。当他听见那声巨大的爆炸声时,他感谢无牙的直觉。盛大的火焰升腾在木屋上空,断裂的木头横飞,眼见着一根着火的断木就要砸了过来,无牙连忙跳过来,张开翅膀,将小嗝嗝护在身下。

“谢谢你。”小嗝嗝抱住无牙,由衷感谢道。

“小嗝嗝!小嗝嗝!”

远远地传来梅莉达慌慌张张的呼喊,听见爆炸声,她狂奔而来,直到看见小嗝嗝和无牙都安然无恙地站在空地上,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这才落了下去。

“我没事,无牙也没事。”小嗝嗝笑笑。

她脸上的表情又像哭又像笑。还好还好,他还活着,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该死,明明知道龙蛋破壳时会爆炸,却一点也没提防,只觉得还要过些日子才会出壳。如果,如果他真的死了——

梅莉达没敢往下想。她猛地上前一步,张开手臂紧紧地抱住了小嗝嗝,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久久地沉默着。

这是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小嗝嗝也是一愣。被她的手臂锁住,他有些不知所措。梅莉达在想什么,不用说他也明白。于是小嗝嗝轻轻地在她的背上拍打几下,就像哄孩子一般,温柔地安慰道:“我真的没事。说起来,你不想看看龙宝宝吗?”

龙宝宝!

梅莉达一时间竟忘了它。

侍卫们渐渐地赶到,他们齐心协力,已将火扑灭。无牙已是迫不及待地冲向了被烧的残缺不全的木屋中,在断壁残垣间穿梭,低头将新生的小龙衔在口中,转身又回到了小嗝嗝和梅莉达的面前。

梅莉达的双手合在一起,手心朝上,无牙一张嘴,小龙就落在了梅莉达的手上。

通体覆满黑色的鳞片,一双轻薄灵巧的翅膀尚未完全张开,小脑袋上几根肉鳍微微开合——活像一只缩小了的无牙。

“它它它,它是一只夜煞吗!”梅莉达激动得开始结巴。

“是!一只夜煞,一只夜煞!”

小嗝嗝猛然间明白了无牙对那颗蛋感兴趣的原因,甚至它的病也有了解释。大概是太久没见过同类了,精神消沉,萎靡不振。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它有了同伴,第二只夜煞!

小夜煞“吱吱”地叫,叫声尖锐,可在小嗝嗝和梅莉达的耳朵里,却犹如天籁之音。

那时他们以为可以悉心照料它长大,让它长成和无牙一样的威风凛凛。他们会一起在高空中展翅,甚至有可能找到更多的夜煞,夜煞的族群。小夜煞的出生如夜空中的启明星,小嗝嗝坚信它会引领着他们找到一片光明的未来。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在人烟罕至的夜煞栖息地里盖一处屋子,他带着梅莉达住在那里,每天看着龙在上空飞过,春夏秋冬四季轮回,一直到老死,他们的儿女会继续和无牙生活在一起,就像他们现在这样。

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直到炮火映红了半边天时,小嗝嗝才发现,撕下了伪装的现实,是多么的冰冷而残酷。

龙蛋里孵出夜煞的事很快传遍了王国的各个角落。领主们不久前才离开,很快,船上扬起风帆,他们原路返回。

梅莉达从此拒绝和父亲说话。在听到龙蛋破壳的消息后他派人将小夜煞带走,关在地牢里,虽然也是很精心地照顾,但不知为何他下令不许任何人接近。连梅莉达和小嗝嗝想要探望,也同样被拒之门外。往日慈爱的他突然变得不近人情,那副严肃的面孔让梅莉达感到陌生。

总该有什么原因的。比起梅莉达的愤怒,小嗝嗝要更冷静一些。强抢也不是不行,但他觉得还没有到那种地步。小嗝嗝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去解释弗格斯的这一举动,直到听见领主们的争论。

比起上一次宴会觥筹交错的热烈气氛,这一次会面就是截然不同的景象了。大家各执一词,争得不可开交,身后的侍卫暗暗握紧了刀把,已做好了拔刀的准备。

“这颗蛋是在我的领土中捡到的,所以那只龙,该交给我们!” “得了吧,你忘了后来那块地方现在已经归我了?同样的,那只龙也该是我的!” “可真要是说起来,虽然是你送给公主,但是蛋是我们捡到的,那么那只龙也该归我们!”

听了这话,第一位说话的人冷冷地一笑,直勾勾地盯住了挑衅的人,“老东西,你早知道蛋会炸开的吧?我说怎么那么好心?”

小嗝嗝蹲在门后看见了他那阴冷的一笑,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为什么捡到了蛋还要大费周折让别人去交送?他们要送给梅莉达,而梅莉达一家子住的都是相邻的房间,联系起龙蛋破壳时的爆炸,小嗝嗝不得不往最坏的地方揣测。

“都闭嘴!”弗格斯大吼,他们话外的意思,他不可能听不懂,“滚回去,那只龙现在在我手上,以后也不会变。”

“急了啊。”仍是那个人。他嘲弄地笑,“弄不到那头大的,就打小的主意?”

小嗝嗝一惊,他是在说无牙?打无牙的主意?为什么?

“也是啊,”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毕竟,这里只有你没有。领地上没有龙骚扰,真是让人羡慕啊!哈哈哈!”

大厅里传来一阵哄笑。

“我说,国王。世道变了,我们是不是,也该有些变化了?” “摆擂台吧!” “打!”

实力最强的人当国王,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小嗝嗝已无心去看他们的格斗,他匆匆去找无牙和梅莉达,将情况略一说明。

“救出小夜煞,然后离开这里。”梅莉达比想象中的更决绝。

“好。”

趁着领主们正战成一团,一发火球冲散了守卫的士兵,再来一发撞毁通往地牢的铁栏。小嗝嗝怀抱着小夜煞冲到无牙身边,梅莉达伸出手将他拉到龙背上。砖石的倒塌声让弗格斯意识到有人对小夜煞出手了,人们迅速赶到,领主们恼羞成怒,纷纷下令攻击。

数不清的利箭如雨点般向无牙飞来,除了弗格斯没有人在意公主也在箭雨的范围中。他们甚至期待着乱箭中有一支能顺势将她一并射死。

“快走!”小嗝嗝大喊。

尾翼展开,无牙凌空而起,将剩余的四发火球送给了攻击最密集的四处后,奋力向远处飞去。

“还没完呢,小子。”既然已经完全暴露了夺位野心,那也不必再有隐藏。

停泊在港口的船发出一阵异动,甲板移开,一头头全副武装的龙飞向城堡。一些留在地面时时怒吼,震慑住地面上的人群,另一些则追向夜空中的无牙,各色的火焰喷射而出,气势汹汹地展开了围剿。

无牙敏捷地移动,以躲过火球的攻击。而小嗝嗝却是一阵恍惚,曾经以为驯龙的技巧会给人们带来和平和安稳,可实际上,却是让龙再一次沦陷到奴隶的位置。表面上,他们抚慰着小嗝嗝,诱使他将他所知道的全部说出,而背地里,积极地给龙套上枷锁,将它们武装,成为战争的利器。

多么可笑!

这样一走神,他险些从龙背上掉了下去。幸好梅莉达手疾眼快地拉住。

“别太难过。”明明是想想安慰小嗝嗝的,可是一想到他此刻的心情,梅莉达不由得梗咽。

小嗝嗝惨淡地笑了笑。

“我们会逃出去的。”

“我们?”小嗝嗝重复道,幽幽地叹了口气,“只剩我们仨了。”

小夜煞的尸体已经冰凉,一支铁箭穿透了它幼弱的心脏。它挣扎,呜咽,最后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

攻击仍在继续。一团火沾上了无牙的尾翼,很快烧成了一团。

所幸尾翼燃尽时已将龙群甩的足够远。无牙失去了平衡,虽竭力扇动翅膀,但还是重重地落向了地面。

他们落在一片树林中。死寂的林间黑暗无光,仿佛与世隔绝。

“你们还好吗?”梅莉达问。

不好。小嗝嗝心想。

无牙从箭与火中闯出一条生路,伤痕累累,此时更是精疲力尽。而他和梅莉达也不是毫发无损,利箭在梅莉达的手臂上割开深深的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袖,而他的情况也是同样糟糕。密林中很静,静的只听见两人一龙的喘息。大概是逃开了吧,人的喧嚣和龙的尖啸,都一起消匿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继续走吧。”小嗝嗝开口。

往前走,继续往前走,会走出去的。新的生活即将开始,他们会找到一个风景宜人的地方定居,他还有好多的故事要讲给梅莉达听。故事里应该会有龙吧,住的地方最好也有龙,他们将会和龙生活在一起,远离世间的纷纷扰扰。财富、权势、利益、战争,这些都离得很远。某种程度上来说,龙比人要可爱的多。

无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小嗝嗝和梅莉达相互搀扶着,三个沉默的背影,向着远处渺小的光亮慢慢地走去。

只可惜他们是走在地面。若是从空中往下看,便可以知道,他们已迷失在了密林间。他们行进方向的终点在东南角,那是一个大沼,毒气正向周围弥漫。

也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得路途漫长,怎么也走不到头。疲惫感像潮水一般,席卷了全身,即使这样,也还是咬咬牙向前走,将过去抛在身后,义无反顾地寻找未来。梅莉达想象过无数次他们的未来,在她的想象中,她和小嗝嗝双双白了头,老态龙钟地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无牙也许会陪在身边,也有可能带着他们的儿女,飞向了更广阔的未来。

忽然梅莉达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想再站起来,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累了就歇会吧。”小嗝嗝温柔地说。

梅莉达听话地依在了小嗝嗝的臂弯里,他们一同靠在无牙身上。空气中飘荡着潮湿的霉味,不是很好闻,无牙打了个喷嚏,浑身一震,将朦胧入梦的两人惊醒。

“唔,有点困。”梅莉达迷迷糊糊地说。

“那就睡吧。睡一小会,睡好了再继续走。”小嗝嗝悄声道。

“嗯。”

那就睡吧,安心地睡吧。只是小憩一会,等醒来时,就可以精神满满地继续前进了。他们会走出这片茫茫的树林,会走出这个漫长的黑夜。在远方,有青山秀水,有自由自在的龙群,有属于他们的大好时光。承诺会一个一个兑现,未来会一笔一笔写就,有挚友和爱人相伴,每一天都会过的意义非凡。

他们会走到那里的。

长眠于永无止境的梦里。太阳升起,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走过万水千山,觅得心中桃源。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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