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泰坦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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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克岛初夏的午后,慵懒,惬意。

虽地处北欧,此时的太阳也算得上明亮,澄澈的蓝天缀上几片若有若无的云,便成了飞龙翱翔最好的背景。空气中沁着野花和迷龙草淡淡的芳香,又混合了大海的咸腥味,妙不可言。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味道,只有当他们离开世代居住的博克岛去远行时才会发现,原来家乡的气息是这样舒适迷人。

此时岛上的一切都很慵懒。渔夫把几条鲜鱼晾晒在架子上,又把剩下的大半竹篓鱼丢给了自家早已垂涎多时的纳德龙,便回房子里睡午觉去了;几个八九岁的孩子在草丛中追赶一只看似温和的恐怖龙,却又被突如其来的一次喷火吓得四散逃开。

铁匠铺里常常传出的打铁声却听不见了,铁匠高伯去哪儿了呢?

码头是唯一还在忙碌的地方,一艘棕色的大木船被吊在半空中,从甲板、船底遍布的水藻和藤壶可以看出,这是一艘年代久远的沉船。现在它终于重见天日了,并在几头飞龙的拉拽下缓缓“降落”到岸边。

高伯站在码头上,对着那四个骑龙拖船的维京人指手画脚,看起来他是打捞这艘沉船的总指挥。而在不远处,首领斯图依克也正从石崖栈道上向码头赶来。

“和我预想的一样,高伯,你很擅长这项工作。现在,和我说说这艘船的事吧。”

“几天前渔夫们在打渔时发现的,当时潮水很低,它就在海蚀柱群那里露出了桅杆。大家都很好奇这艘船的来历,它看着不像是博克岛造的。”

要是在从前,维京人才不会有心思去管发现沉船这种事呢,他们有更多的事情需要应付,比如四处喷火劫掠、不断造成新的沉船事故的恶龙。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们甚至可以让龙来协助打捞沉船,这让工作效率翻了好几倍。

沉船被放置在一处沙地上,人们立刻好奇地围了上去。高伯敲了敲长年累月被海水浸透的船舷木板。它已有些腐朽了,但还不是很严重。

“岁月的声音……沉了至少一百年了,不过造船用的木材很好。”

这时,几头飞龙载着它们的骑手依次降落在沉船边上。岛上的什么新鲜事都逃不过这群年轻人的眼睛——他们总是在四处寻找新奇有趣的东西。

“什么?发现沉船?我打赌你们会为这个激动到癫狂的,尤其是为了船里的金子,对不对——鼻涕粗?”小嗝嗝说着,从龙鞍上跳了下来。

“金子?我英勇正义的鼻涕粗才不会在意沉船里的金子呢!”话音未落,钩牙已朝他打了个响鼻。

首领斯图依克被飞龙降落时扬起的沙子呛了两口后说:“看看这是谁来了,博克岛专业调查团呐……”他似乎不是很情愿把翻查船舱这么有趣的事交给这帮家伙来干。

“请允许我纠正您的错误,首领,我们是博克岛专业洛基团队,受洛基神的眷顾与指引。”悍夫纳特一本正经地说。

“爸,我们能干好这事的,这里就包给我们了。”小嗝嗝说着亲昵地摸了摸无牙的脑袋,其实他早已察觉出了斯图依克隐隐的不快,但他绝不会让出最先一个上船翻查的机会的。

“哦,金子!银子!这果真是一艘商船!还有宝石!爱死你们了……”鼻涕粗在船舱的一角情不自禁地大喊。

“鼻涕粗就是鼻涕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阿斯翠调侃道。

甲板上,鱼脚司拍了拍桅杆,仔细地看了看:“帆布早就烂掉了。倒是这桅杆木很有趣,至少二十年的檫树,可以说取材相当费心了。”

“檫木防水,这上面的雕花甚至还可以辨认,不过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雕刻。”小嗝嗝语气中带着赞叹。无牙也将它硕大的身躯凑了过来,把本已有些腐朽的沉船压得嘎吱作响。

“小嗝嗝,我觉得这一定是上百年前一艘外来的商船,经过海蚀柱群时不慎沉没了。”

“你说的和我所想的完全一样。不过既然是艘商船,船上为什么没有看见货物呢?如果说食物都被鱼吃掉了,那么也该有些陶瓷和铁器吧……”

鱼脚司面对小嗝嗝的这个疑问,也找不到合适的解释。

“骨头!森森白骨!甚至还有头盖骨!This is awesome!”双胞胎对船舱中布满贝壳和珊瑚的另一角充满了兴趣。

“嘿,暴芙,悍夫,放下那些骨头,我们是来调查的,不是来打扰死者的安宁的。”阿斯翠走下船舱阻拦。

“这可不是一般的骨头,阿斯翠,这是一个大富商的骨头!他甚至用珠宝来装饰自己的盾!”暴芙纳特说着,从那堆骨头下面拿起了一面硬木盾牌。

上百年的海水浸泡竟没有给这面盾留下什么明显的印记,一定是用特殊的涂料处理过的。盾上用不同的颜色绘出了一幅奇怪的图案,却又难以看出画了什么。一些适当的地方甚至用宝石装点,让这面盾看起来更加神秘。

“你们为什么不早说发现了这么一个有意思的东西,小嗝嗝和鱼脚司或许能从这里面读懂些什么。”

“像以往所有时候一样,双胞胎的工作总在被贬低后才慢慢得到认可。洛基神的力量总是被小瞧!”悍夫纳特抱怨道。

“有趣,非常有趣……杉木质地。”小嗝嗝和鱼脚司已经对着这面盾牌研究了一个小时。无牙和肉球正在一旁饶有兴味地注视着。

“相信你们也看见了,盾牌的一个角上写着‘泰坦’的字样,而我们发现这一块区域的画像是一个地图,并且它的一部分很好地符合了我们已经掌握的群岛地图。”小嗝嗝对众人解释道。

“泰坦?”

“没错,泰坦之岛。我们觉得这正是这面盾牌想要指引我们去的地方。一直以来泰坦之岛都是群岛中最神秘的地方,关于它的传说几百年来从未消失过,却也从没有人得到什么实际的证据来证明它的存在和样貌。现在看来,它根本不在我们已知的群岛边界内。”

“甚至不在我们刚刚发现的广阔北方海域范围内?”阿斯翠有些惊奇。

“其实单就距离来讲,盾牌上的地图显示它并不比龙之崖遥远多少,但它在与龙之崖相反的方向上——南边。另外盾上还大致描画了这个岛屿的外形,跟着这些指示我们倒也不难找到那个地方。”

“传说泰坦之岛是龙族获得雷神索尔的力量并最终发育为稀有的泰坦阶段的地方,可是人们从未真正发现这座岛,或者说去过那里的人都没能活着回来。要知道我们已经遇到过不少泰坦龙了,从最早遇到的巨翼凶魇,到克罗根的泰坦焦尾龙,再到泰坦学舌龙,可我们对这些泰坦龙的来历其实一无所知。这次将会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来揭开我们一直在研究却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鱼脚司认真地说。

“也就是龙族到底如何发育为泰坦龙,泰坦龙在整个族群中占有的比例又大致是多少这两个重要的问题。当然我们或许还会发现些更加振奋人心的事情,并见到更多的泰坦龙。”小嗝嗝的双眼中渐渐燃起求知的光芒。

“那将是对《龙之书》很好的一个补充!事实上,《龙之书》里甚至都没有提到过泰坦之岛。”鱼脚司兴奋地接道。

“但那里也可能会很危险,就像令探险者有去无回的龙坟岛一样,我们必须多加小心。”

“啊呀呀,你的废话能不能少一点,小嗝嗝,我们什么时候出发?”鼻涕粗不耐烦了。

“明天早上。”

两天后的中午,南部海域

一座岛屿的轮廓在博克岛的龙骑手们面前渐渐展开。错落有致的山峰与谷地上,覆盖的是郁郁葱葱的原生树林,蜿蜒的山涧汇成小溪,淌过地势低洼的开阔地带,最终从一个小悬崖泻入蔚蓝的海里。不知名的鸟儿一声声地鸣叫着——在这无人涉足的千百年里,它们的旋律从未间断过。

“和盾牌上描画的完全一致,小嗝嗝,这里就是泰泰泰……泰坦之岛!”鱼脚司已经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

“所以这里应该有大量的野生龙和泰坦龙不是吗?”阿斯翠望着这座安静的岛屿,有些疑惑。

“嗯,这的确有些奇怪,或许我们可以一会儿再来考虑这个问题……现在大家都累了,先降落吧!”

山脚下的平坦地带是绝佳的降落地点,既有小溪可以取水,又离灌木丛和树林很近,方便搭建一个临时的营地。

原生林带来的清新空气使骑手与龙们从长途跋涉的疲倦中恢复过来。这个时节南部的阳光已经有些强烈了,于是阴凉的树林很快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小嗝嗝,这个地方太棒了,我们不如四散分开来享受一个无忧无虑的午后吧!”鱼脚司冲小嗝嗝嚷道。

“啊,从某些角度上讲是个好主意……但大家不要走得太远啊……毕竟我们对这里还一无所知,可能会有——危——险——的——!”他还没说完,几个人几头龙就已跑到很远的地方了,于是他不得不拉长了声音。

跑得可真快,小嗝嗝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看来又只有咱们俩了。”阿斯翠的声音从背后悄然响起。

“哦,是啊,最好的独处时光呢。咱们走吧……”小嗝嗝说着牵起了阿斯翠的手,朝与其他几人相反的方向走去。

“如果每周都能来这里散步和野餐该多好啊!”阿斯翠和小嗝嗝相依着靠坐在林中的一段朽木上,美丽的维京姑娘一边说着,一边玩弄刚才从朽木上摘下的一朵蘑菇。

“可惜就是有些远呢,骑龙都要两天。当然啦,优美的地方总是很远。”其实博克岛的风景也很美,只是那里他们早已习惯了而已。

“也不一定都很远吧……”

“的确不都是。比如我身边的你啊,这样近,这样迷人……”小嗝嗝说着,把手环上阿斯翠纤细的腰肢。

阿斯翠也欣然钻进小嗝嗝怀中,轻轻眯起了双眼。不远处,风飞和无牙依然在玩着从不会厌烦的抢树枝游戏。两人两龙就这样沉浸在甜蜜与温馨中,任凭天上的太阳一点点划过自己的轨迹。

另一片树林中,鱼脚司正干劲十足地进行着泰坦之岛的植物研究——他第一次来到如此温暖的南部,这里的很多东西都有值得记录的地方,甚至还有他从未见过的新奇植物。

“肉球,看看这颗檫树,真不敢相信它能长到这么大!”

“还有这里的铁线蕨……只有在这样温暖的地方才可能找到它们!以前我只在商人约翰出售的植物图谱上见过它。”

“哇哦哦……那边是一片杉树林!在北部群岛很少能见到。天生高大的树种,也是上好的木材呢!”肉球也跟随着鱼脚司的惊叹声四处张望。

“嗯……檫树,杉树?这正好是那艘商船所用的木材啊……甚至那块盾都是杉木造的……”鱼脚司自言自语,陷入了沉思。

一个小瀑布下方的泻湖旁,鼻涕粗正手持钓竿,双目微闭。忽然,一阵猛烈的颤动顺着木柄传到了他手心里。

“嘿,上钩了!啧啧,鼻涕粗总是最有责任心的人,只有他还在为大家的晚饭着想。自称有责任心的小嗝嗝去哪儿了呢?噢哦,肯定在树林的角落里享受二人世界呢!”鼻涕粗果然对小嗝嗝有着无尽的怨念。

“这可是个大家伙,我能感受到它在使劲儿呢!来吧,鱼儿,见识见识鼻涕粗将如何用满身的肌肉把你直接拖上岸……”话没说完,他自己却脚下一滑,“哎哎哎,别这么激动嘛,你不妨乖乖就范,咱们都可以省点儿力气……啊啊啊,我要被拖到湖里去了!钩牙,a little help here?”

不出意料地,钩牙装作没有听见。直到鼻涕粗消失在水面下并冒出一串气泡时,这头极富个性的火龙才把主人从水里拉了出来。

太阳已经消失在遥远的海平面下,橙红色的霞光却仍在天边久久徘徊着。

现在是晚饭时间,大家正在分享鼻涕粗钓到的大西洋鲑鱼。

“要不是我高超的垂钓技术,你们可就要饿肚子了。”鼻涕粗得意洋洋地说,他知道不会有人看见他掉到水里这样的囧事的。

“鼻涕粗,我们不至于饿肚子的,龙会为我们抓来足够的鱼……不过不得不说这鲑鱼味道的确很棒。”

“悍夫,暴芙,你们俩下午在干什么呢?”

“很高兴您发问了。请叫我发现者悍夫纳特,这位先生。”悍夫纳特故作神秘地说道,“我所发现的东西将令您惊奇。”

“嘿,你以为那是一块白石头!我才是真正发现它的人!”暴芙纳特叉着腰说道,有些不快的样子。

“但我才是实际上首先看到它的人,这项殊荣依然属于我,悍夫纳特!”

“悍夫,暴芙,那到底是什么?”

“幼年葛伦科龙头骨,精致,完整。”悍夫纳特说着,举起了一个并不算大的白色物件。

“哦,看在索尔的份儿上……”鱼脚司捂住了肉球的眼睛,“对不起让你看见了这个,姑娘。”

“等等,这有些蹊跷。为什么泰坦之岛上会有龙骨,而且是幼龙……它显然死于非命。”阿斯翠敏锐地发现了问题。

“难以解释。我们甚至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看见本该出现的野生龙类,再加上鱼脚司注意到的檫树和杉树正好与那艘沉没的商船符合……这个地方或许没有那么简单。”小嗝嗝的脸蒙上了一层疑虑,“我们明天再来仔细调查这些事。今天晚上休息时,所有人,所有龙,保持戒备。”

“大家快醒醒,大家快醒醒!出事儿了!”在小嗝嗝急促地呼喊下,骑手们勉强睁开了眼睛。

“什么事情大惊小怪的……”

“无牙不见了!早上我刚醒时就没有看见它。”所有人听见这句话,都像被闪电击中了一般,瞬间清醒了。

“是哪位英明的队长昨天晚上要求大家保持戒备,又是哪位英明的队长今天一早就丢了龙。”鼻涕粗不屑地嘲讽道。

“鼻涕粗,这可不是什么笑话。我们得立刻找到它并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鱼脚司皱了皱眉,但即便是这样微小的动作也还是被小嗝嗝注意到了:“你想说什么,鱼脚司?”

“小嗝嗝,我不喜欢说不吉利的话,但你仔细想想我们曾经碰到过的龙在半夜走丢的事情——无牙与致命耳语龙大战、死亡之歌那次还有淡水湖寄生虫的事,这一次的情形显然不是这三种之一。我开始有些害怕泰坦之岛这个奇怪的地方了。”

“鱼脚司,你说的不完全对,说不定这里有一种专门用歌声吸引夜煞并吃掉它们的死亡之歌,就让我们把它叫做……夜煞诱捕者……”悍夫纳特真是想象力界的奇才。

“悍夫纳特,别瞎说了,就算真有专吃夜煞的死亡之歌,也早就该饿死了。”

好在这里的土地较软,昨天夜里无牙留下的脚印还可以依稀分辨,再加上几头龙敏锐的嗅觉,使寻找变得不是那么困难。

大家都低着头仔细分辨地上的线索,摸索着前行,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出了很远。鱼脚司抬起头来回望营地的方向时却发现了一些更重要的事。

“走了这么远,无牙的足迹却几乎是一条直线,而且可以看出它当时跑得很急促,脚印与脚印之间相隔很远,我猜如果它能飞起来的话,早就选择飞行了。”鱼脚司若有所思地说。

“这一定是一种很强大的吸引,哦,奥丁神啊,这个方向上究竟有些什么……”小嗝嗝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焦灼,要知道他极少向奥丁神求助。

“它把我们向山的方向引……马上就要进入树林了。”

在这个距离上已经可以很明显地发现,足迹的延长线上,所经过处的灌木丛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低矮的植物向两旁倒伏,开辟出一条正好够无牙通过的路径。这些植物的遭遇显然是踩踏和高速冲撞造成的,无牙无疑从这里向着岛上的山峰奔去了。

其实它完全可以比较缓慢地穿过树林而不造成这样明显的破坏,可是它没有。当时无牙的脑海一定被什么别的东西完全占据了。

那到底是什么?

大家骑上龙,沿着树林中被冲撞出的路径飞快地前行——无论无牙此时是否处在什么危险之中,早些赶到总是好的。

走出树林时已经处在半山腰的高度了,而足迹的尽头原来是一个山洞。洞口还算宽敞明亮,但深处完全是一片黑漆漆的,难以分辨。站在入口处已经能感觉到从遥远的洞室里吹来的凉风,隐隐还带着些阴森的气息。这肯定是一个很大的洞穴了。

“看来要进山洞了……奥丁保佑它还在这里面。”小嗝嗝从风飞背上跳下来,和阿斯翠对望了一眼。

“为什么一定要是山洞……我讨厌山洞。”鼻涕粗有些厌恶地说。

“鼻涕粗,我的龙在那里面,你知道我们别无选择。”小嗝嗝说完,燃起了手中紧握的龙之刃。

随着骑手们渐渐深入,几头龙口中的火焰和一柄龙之刃便成了仅有的光源,好在一路上虽然弯曲但没有岔路,所以不至于担心迷路的问题。包围在这样的黑暗中,每个未知的角落都散发着着使人战栗的恐惧感,没有人知道无牙和难以预料的危险哪一个会先出现。换做谁想必都会放弃前行并返回明亮的洞口吧,可是来自博克岛的龙骑士们不会这样,小嗝嗝不会这样。他在这里搜寻的是他最亲密的伙伴——甚至是生命中不可缺少的部分,找不到无牙他是决不可能离开的。

“无牙——无牙——”小嗝嗝喊道。

“牙——牙——”除了一阵阵的回音,什么都听不见。

小嗝嗝无奈地摇摇头,继续前行。

突然,更深更远的地方传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声,长时间地在整个洞室中回荡着,把洞顶的碎石块和灰尘震得簌簌落下。

“那是夜煞的吼声!”龙吼专家鱼脚司兴奋地说。

“的确是,但听起来有些怪异……”小嗝嗝的脸色似乎更加阴沉了,“大家快骑上龙,我真的不能确定那叫声是不是来自无牙。”

走过最后一个转弯,巨大、宽敞的石厅便呈现在众人眼前。石壁上、洞顶上,许多地方都镶嵌着发出黯淡荧光的矿石晶体,使石厅的全貌依稀可见。并没有其它连接这里的通道,这是一个死胡同了。

在一个遥远的角落里卧着一头黑色的生物,它有流线型的身躯、宽大的翼翅和修长有力的尾巴。异乎寻常的是翅膀的末端并非全黑,而是点缀着一排发出蓝紫色光芒的圆斑,主翼、襟翼和尾翼皆是如此。

这的确是一头夜煞吗?

当然是,而且的确是无牙,因为它背上的龙鞍和火红的半扇尾翼是不会有错的。

“无牙?”小嗝嗝疑惑地喊道,并向前走了几步。

那头华丽的黑龙也已经注意到了石厅入口处的来客,它站立起来并耸起脊背,展开双翼,径直迈步而来。

“小嗝嗝,我是不是应该提醒你它的眼神和行为都很不友好……”鱼脚司有些心虚地说道,尽量掩饰着自己的惶恐。

“我自己也能看出来,鱼脚司,它像是不认识我了一样。”

“还有它身上的蓝紫色斑点是怎么回事?”鼻涕粗提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现在别让我分心……我们待会儿再讨论这个。”小嗝嗝说着,又向前小跑几步,此时他与无牙的距离已经比到其他骑手更近了。

从无牙紧缩成一条窄缝的瞳孔里,小嗝嗝看不见丝毫的友善和怜悯——那种冰冷的注视里所蕴藏的,已经超出一般意义上所说的野性了,而是一种近乎纯净的仇视和杀气。

即使是未被驯化的龙族,也不会有这样的眼神。小嗝嗝清楚地记得他与无牙在博克岛小山谷中初遇的情景,野龙的眼睛里是高傲、警惕和放荡不羁,毕竟它们是造物主倾注心血塑造的游侠。

无论怎样,决不是这样的。

一团亮蓝紫色的烈焰在夜煞口中酝酿起来。

大事不妙。

小嗝嗝立刻做出一个敏捷的侧滚翻,飞出的火球狠狠砸在他原本落脚的地方。如此黑暗的洞穴中突然爆发出这样强劲的闪光,远处的骑手们都不禁用手挡住了眼睛。

“小嗝嗝,危险,快跑!”阿斯翠大喊着,翻身骑上了龙鞍,向石厅中央冲去。

小嗝嗝虽然躲过了火球,却还是被爆炸的冲击波击倒了。夜煞微微转身,再次正对地面上踉跄着爬起身的小嗝嗝。

“无牙,你到底怎么了……让我和你说说话啊!”小嗝嗝向自己的爱龙说道,语气几乎是哀求了。

第二发火球又已在夜煞喉口成型,眼见小嗝嗝已没有逃跑的时间了。

一个迅捷的蓝色身影紧贴着地面滑过,龙鞍上的姑娘一把将小嗝嗝拽起。这一次惊魂未定的他完整地目睹了火球的爆炸——触及目标后迅速膨大的光球比往常要大很多,爆炸时火焰覆盖的区域也几乎翻倍,强烈的冲击波更是险些把他与阿斯翠紧握的手震开。

一瞬间,小嗝嗝恍然大悟。

隆隆的巨响和阵阵回声中,风飞载着二人降落到石厅外较为安全的洞穴通道上。

“谢谢你,阿斯翠,刚才真的很险。”

阿斯翠叉了叉腰,报以一个独特而干练的微笑。

博克岛的骑手们都慌忙退到石厅之外,奇怪的是无牙也不再穷追不舍,而是独自返回那个角落里了。

“我大概知道原因了,不要忘了我们现在在什么岛上,”小嗝嗝喘着气说道,“现在的无牙已经是一头泰坦夜煞了。所有的特征都很符合泰坦龙的一般特点——可以看出它的体型稍稍变大了一些;增加了普通夜煞所没有的花纹,也就是那些蓝紫色亮斑;龙息的破坏力也大得惊人,完全超出正常的水平。这一切都符合那些流传在群岛间模糊的传说,也符合咱们亲眼见过的几头泰坦龙。”

“可这不能解释它为何会变得不认识你。”鱼脚司疑惑地说。

“也不能解释为何昨晚只有它一头龙被吸引到这里。”暴芙纳特插嘴道。

“的确如此,我想我们应该在这里多转转,不要局限于这个石厅,也许会有什么别的发现。”小嗝嗝说着,再次燃起了熄灭的龙之刃,向洞穴的出口走去。

正午十二时。

骑手们重新回到了洞口,外面明亮的阳光在他们看来异常刺眼。

“小嗝嗝,我们已经把整条通道翻遍了,这里什么都没有——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什么——都——没有!”鼻涕粗撑着自己因不断俯身翻找而酸痛难忍的腰,愤懑不平地对小嗝嗝嚷道。

“放轻松些,朋友,实际上并不是什么都没有。”悍夫纳特神秘兮兮地说。

“没错,博克岛专业洛基团队的优秀队员甚至已经发现了两样东西。”暴芙纳特附和道,

他们身后,巴夫和贝琦以它们的标准动作互相望着对方,眨了眨眼睛。

整片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别卖关子了,双胞胎。”

“那好,这第一样嘛便是尽头石厅里四处散落的巨大骨头,要我说那大概是龙骨。”

众人再次愣了一下,刚才大家都在注意无牙和小嗝嗝,的确没有注意到石厅里是否有龙骨。

“为何不早说,悍夫?这很值得调查一番。”小嗝嗝有些激动。

“我以为你不会对这个感兴趣的,毕竟事情总是这样,双胞胎最善于发现骨头,而别人总是对我们的发现不屑一顾,还说我们沉迷于无用的骨头。谁知道你这次会觉得它们这么重要。”悍夫纳特无奈地说。

“小嗝嗝?石厅中的龙骨……这不是个好的征兆……”鱼脚司声音有些颤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别再说下去了。”

“如果我们不采取些措施的话,谁知道无牙会不会成为那里的下一具龙骨?”鱼脚司还是把话说完了。

“我们现在就得回石厅去!必须有人时刻守在无牙身旁,以防发生什么不测。”小嗝嗝坚定地说道,转身就往洞穴深处走去。

“先别着急,小嗝嗝,我们的第二项发现还没有说呢。你们看看那边洞口的地面上,那大片阴影中的三块光斑是不是很有趣呢?”暴芙纳特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花岗岩地面。

众人的视线随着暴芙纳特的指示聚焦在一起,在洞口处,那片洞顶岩石投下的硕大阴影内,果真有三块明亮的光影。不得不说双胞胎还是很善于观察的,再加上思维奇特的他们和别人有着不一样的关注点,所以总能发现些别人注意不到的事情。

“那块洞顶岩石上有被凿穿的孔,阳光透过来了。这肯定是人为的,看来在咱们之前已经有人来过这里了。”精明的阿斯翠一眼就看出了玄机。

“我猜这是来过这里的人们想告诉后人什么事情……值得研究一番。”

“暴芙,悍夫,你们简直是天才!”

“谢谢夸奖,索尔斯顿家族将接受这一迟来的荣誉。”双胞胎异口同声地说道。

十一

“早上进入这个洞穴的时候我曾仔细地注意过里的地面,那时候完全看不见什么光斑。”鼻涕粗很肯定地说。

“那就对了,洞顶岩石上的孔都是被精心设计好的,阳光只有以正午时的角度才能正好透过那些孔投影下来。”鱼脚司口中说着话,眼睛却一直盯着上方人为开凿的透光孔,“现在阳光从三个不同的孔照下来,但每个光斑又没有完全地显示出来,我觉得我们需要自己来照亮它们了。鼻涕粗,你应该知道你要做什么了吧?”

“那么我应该做些什么?”鼻涕粗正用一小根迷龙草剃着牙缝。

“飞到那上面去,让钩牙用火焰依次照亮每一个小窟窿。”

钩牙扑打着宽阔的双翼,载着主人飞到了洞外,落在洞口顶的那块巨石上。鼻涕粗一眼就看见了那些人工开凿的透光孔——每个大约巴掌大小,洞穿整块岩石,边缘打磨得十分精致,尽管还不知道之前来过这里的先行者们做这项工作是为了什么,但他们真的在努力地去做它。

“哇哦,苔藓,这里真的很滑,得小心摔下去。我从这里看来一共是十二个孔,它们排成了一个菱形。”

“没错,阳光正从菱形顶端的三个孔内照下来。”

“鱼脚司,快做好记录!这些遗迹真是太有趣了!”这股子认真劲儿在鼻涕粗身上还真是少见。

十二

即便是借助荧光矿石微弱的亮度,小嗝嗝和阿斯翠也能一眼看见双胞胎所说的那些龙骨。它们就散落在硕大的石厅的边缘,靠近石壁的地方。

小嗝嗝眉头紧皱,看见死去的飞龙总让他异常心痛。他的目光在石厅内游走了两个来回,心中便已有了些估计。如此多的白骨,至少来自上百头不同的龙,而且每具骨架看起来都相当完整,头骨、肋骨、翼骨、尾骨一应俱全。

幽深的洞穴、昏暗的荧光、又有数量庞大的龙骨散落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小嗝嗝的脑海里开始逐渐还原起那些可怜的龙生前经历的事,想象它们是如何在这样一个凄清、忧伤的山洞里,度过那恐惧而绝望的最后时刻。

可是他的想象中始终缺了一环——它们可是能喷火、能飞行的龙族,到底是什么让它们在这个阴暗的洞穴里一命呜呼呢?

一阵阴风吹过,小嗝嗝不禁打了个寒颤。心痛和伤感渐渐褪去,对这样诡异场景的恐惧悄然蔓延开来。

可是无牙还在这里。念及此处,对未知危险的惧怕瞬间无影无踪了。无论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他一定要把无牙从这里救出去。

“小嗝嗝,你来看看这个。”阿斯翠在不远处捡起了一条肋骨,对小嗝嗝呼唤道。原来在他发呆之时,阿斯翠和双胞胎已经对骨头展开研究了。好在无牙依然卧在那个遥远的角落里,对他们的到来完全不感兴趣,可能是还没有进入它的警戒距离吧。

“非常严重的外伤,显然是被极其锋利的龙爪划出的痕迹,足以致命。我猜这头可怜的纳德龙被另一头龙开膛了。”小嗝嗝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根肋骨,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我也是这么想的,看来是龙和龙之间的争斗导致了这些惨剧。”

“这看起来有些血腥,但如果是龙造成的,就至少没有我所想象的那样恐怖。”小嗝嗝轻轻放下纳德的肋骨,又抚摸了一下风飞的脑袋,“对不起,让你看见这些。从这里脱身后,我们会为它们的灵魂祈祷的。”

小嗝嗝又向前走了几步,抱起了地上一个不小的头骨。

“焦尾龙头骨,”阿斯翠一眼就认了出来,“可是……哦,索尔,它上面为什么……”

“嗯,唤雷龙的咬痕。有些脆弱的地方甚至被咬碎了,真是恐怖。问题是这个咬痕似乎比正常成年唤雷龙的嘴要大一些。”

“泰坦唤雷龙。”两人错愕地对视了三秒,缓缓地说出了相同的词。

“正常龙族间的打斗不会到达这样的地步,小嗝嗝。”

“你说得对,可这里是泰坦之岛。看起来在泰坦之岛上有着与别处不同的生存法则——这些受害者都是普通的龙,而施暴者,想必都是泰坦龙吧。刚才的那个抓痕虽然不能具体地辨认,但能轻易在纳德肋骨上刻下痕迹的凶手肯定也不是一般的龙。”

小嗝嗝忧郁地望着远处的无牙,至少现在看来他的龙不会成为这里的下一具骨架了,可是发生在这个石厅中的事依旧扑朔迷离,他仍然想不到什么方法可以让无牙恢复正常。

十三

“大功告成!”鱼脚司已经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了,现在他手中握着的是刚刚对照每一个光斑描画好的图样,一共十二个,按照它们本身凿刻位置的关系在卷轴上排成一个菱形。

此时是午后,太阳已经西斜了,透过那三个孔投下的光影自然也消失不见。

“我也来看看!”鼻涕粗说着,跨上钩牙的龙鞍,从洞顶飞了下来。

“非常明显,这十二个图案分别表示一种龙,从菱形的顶端顺时针来看,它们依次是唤雷龙、铁翼龙、剃鞭龙、纳德龙、焦尾龙、幻翼龙、雪地幽灵、双头龙、学舌龙、凶魇、葛仑科和耳语死神。不得不说这些透光孔凿得极其精巧,即使是博克岛最擅长雕刻的工匠,要想完成这样一个作品也需要至少三个月的时间。”鱼脚司的语气中带着极大的敬佩。

“你注意到没有,每条龙旁边还有些别的雕刻……那是花吗?”

“是的,而且每个图样上的花都不一样。唤雷龙这里的是萱草花,铁翼龙的是玉簪花,剃鞭龙的是菊芋……可是这些花和龙有什么关系呢?”鱼脚司兴奋地盘点着花名,却突然疑惑起来。

“你可是我们的植物学家,这点问题还能难倒你?比如说……你知道这些花的花期么?”

“嗯,萱草在六月左右,玉簪花七月,菊芋八月……鼻涕粗,我猜我们已经破解这里的秘密了!”鱼脚司两眼中几乎要放出光芒。

原来每一种龙都与一朵特殊的花相匹配,来暗示一个时节。而这个时节里,正午的阳光有着特定的角度,正好能从以这个角度凿出的透光孔里投下光斑来。构思之精巧,实在是令人叹服。

“现在是六月中旬,顶端的唤雷龙所对应的时节应该是太阳最高的时候,也就是夏至;而底端的雪幽灵则是冬至了。以太阳目前在正午的角度,应该处在唤雷龙那个透光孔的倾角和耳语死神、铁翼龙的透光孔倾角之间,所以我们会看见三个光斑。事实上,五月和七月、四月和八月这些时候太阳的角度是一样的,所以在除去夏至和冬至的其他时候,总是有两个一样角度的透光孔被同时照亮,那时候标注这些花儿来明确时节就显得非常重要了。”鱼脚司滔滔不绝地分析着。

“我想我大概明白了,这个山洞的所有权在一年中是在不断变化的,而且很有规律,不同的龙在特定的时节光临这里,之前探索过泰坦之岛的人们观察到了这个规律,并把它用这样一个独特的方式记录了下来,以便后人参考,真是一项伟大的工程。”也不知鼻涕粗何时变得这样正经了。

“现在嘛,耳语死神已经离开了,唤雷龙还没有来,我估计它很快就会来……等等……那不是一般的唤雷龙,那可是泰坦唤雷龙!这个洞穴一定就是龙族获得索尔的力量并发育为泰坦的地方了,难怪无牙会被吸引过来而且变成了泰坦夜煞。它和即将占据这里的唤雷龙同为奇袭科龙,想必是感受到了一些在这个时节只有奇袭科龙族才能感受到的吸引。”

“你是在说无牙正在强占着本该属于唤雷龙的洞穴吗?而且那个不好惹的家伙——我是说,那个随随便便就能把人撕成几瓣儿的怪物——泰坦唤雷龙很快就会到达这里!”鼻涕粗感受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哦,天呐,两头泰坦龙为了争夺这个洞穴会发生什么?咱们得赶快去找小嗝嗝说清楚这件事!”

十四

“换成凶魇的腿骨,再来一下!”悍夫纳特勉强支撑着已经有些眩晕的脑袋,对暴芙纳特说道。

“没问题!”只见暴芙纳特举起了那根硕大的凶魇腿骨,对着悍夫纳特的脑袋使劲儿敲了下去。

乓!悍夫纳特被砸得原地转了一圈,终于又站直了身子:“测试结束!凶魇的腿骨具有最好的打人效果!”

“你那么肯定么?剃鞭龙的翼骨还有没试验呢!”暴芙纳特又随手抄起身边另一根坚硬的长骨,夹着疾风劈向了悍夫纳特。

哐啷!

“真令人印象深刻……”悍夫纳特刚说出半句,身体已经无法挽救地向后倾倒了。就在他的头快要磕到石壁上时,突然又传来另一声巨响。

铛!——

一旁的暴芙纳特被吓了一跳,这声音可不是她打出来的。定睛一看,却见悍夫纳特的头盔被吸在洞穴的石壁上了。

“搞什么鬼啊……”她一边鄙夷地说着,一边拽起了倒地的悍夫纳特,又伸手想把吸在石壁上的头盔取下来。

没有拽动。

她又使了大出很多的力气,还是纹丝不动。

这时,不远处的小嗝嗝和阿斯翠也注意到了这边发生的事。

“悍夫,暴芙,我们是来研究这些骨头的来历的,不是用它们来测试打人的性能的。”小嗝嗝有些不快地说道。

“可是哪里还有这样棒的地方,随处都能找到各种各样的骨头,来为我们持续了五年的庞大测试项目添上完美的一笔……”暴芙纳特激动地反驳,看了一眼墙上的头盔,又无奈地说,“另外这里需要一点儿帮助——来把悍夫的头盔从墙上拽下来。”

小嗝嗝看了看头盔,使劲拉扯了一下,没能拽下来。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

“我们见过这样的事,一定有过,”小嗝嗝沉吟道,“我记得高伯向我展示过一些特殊的铁矿石,它们能把距离较近的铁块吸起来。”

“还有这样的事?”阿斯翠好奇地问道。

“没错,只是这里的吸力看起来要强很多……当时我们把它叫做磁石,不过也不能用来做什么,所以知道的人很少。用来造武器的话需要冶炼和重铸,但这种东西一旦经过高温就不再能吸铁了。”

“你说高温?那我们有办法把头盔取下来了!”阿斯翠笑着说,“风飞,开火!”

明亮的烈焰从风飞口中喷出,烧蚀着头盔和附近的岩壁。很快,头盔有些发暗红色的时候就从岩壁上掉落下来了。

“谢谢,两位知识渊博的维京人,”悍夫纳特捡起了冷却下来的头盔戴在脑袋上,“我想我再也不会让我的头盔靠近这该死的石壁了。”

“不,悍夫纳特,你们才是应该被感谢的人——我觉得这又是关于泰坦之岛的一个伟大发现。”小嗝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面“磁石墙”。

“他在说些什么?”悍夫纳特不解地问。

“我哪儿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你问他去!”暴芙纳特摊了摊手。

“既然能让龙族发育到泰坦阶段,那这里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可是你们觉得这个山洞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自从进入这个石厅以来我就一直在寻找它的与众不同之处,却始终没有什么收获。现在我们终于看到这里的岩石具有极强的磁力,那这或许就是它能激发泰坦发育的关键原因吧。”小嗝嗝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这听起来的确很有道理,可是对营救无牙也没有什么帮助——我注意到经过这么长时间了,它只是在喝旁边泉眼里的水,对你扔过去的鱼一点兴趣都没有。再这样拖下去它会饿死的!”阿斯翠焦急地说。

“我也看到了……不吃东西的话它撑不过五天的。”小嗝嗝不再忍心直视无牙,把目光投向脚底下了。

脚底的一根龙骨引起了小嗝嗝的注意,这就是刚才暴芙纳特击打悍夫纳特用的凶魇腿骨。

他拿起这根腿骨仔细地端详着。

小嗝嗝注意到了这根腿骨的与众不同之处,一瞬间心跳都漏了半拍。

上面居然粘着一小条风干了却尚未腐烂的肌肉。

“这说明它刚死去不久,这里的惨剧经常发生。”阿斯翠说道。

“不对,绝没有这么简单。”小嗝嗝表情凝重。

“那你想说明什么?”

“既然它的这一条肌肉还没有腐烂,那这头凶魇别的肌肉和皮肤去哪里了呢?”小嗝嗝几乎是一字一顿地抛出了这个问题。

四人面面相觑,他们看见每个伙伴的表情都开始扭曲,惊恐和愕然爬上了所有人的脸颊。

“它被吃了。被杀死它的泰坦龙吃掉了。”小嗝嗝简单地说出了大家都已明了的答案,然后抛下那块令人毛骨悚然的腿骨,颓然坐下。

“事实上这很容易理解,毕竟别的泰坦龙也会像无牙一样一直据守在这个石厅里,寸步不离。它们只能吃这些东西了。”悍夫纳特试图缓解一下气氛。

“说得没错,可是这真的难以接受。看来泰坦之岛不仅是个血腥的地方,甚至是荒诞和野蛮了。这简直违背了龙的天性。”阿斯翠缓缓地摇头。

“我觉得这些被害的龙不是在这里被杀死的,它们应该是在岛上被杀死的,随后泰坦龙把它们拖到这个洞穴里来,作为据守石厅期间的食物储备。”小嗝嗝的语气里几乎没有一丝温度。

“它们是为了食物而猎杀吗?还是因为泰坦龙在这个岛屿上会变得异常暴躁和凶猛,以至于杀掉所有接近这座岛屿的龙?”

“这个就不好说了。但我现在更想知道的是,这个石厅看起来经常有不同的泰坦龙光顾,而且每头泰坦龙都会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那么下一位什么时候会来呢?它又会是什么龙呢?”小嗝嗝用手撑着脑袋,疲倦地说。

“伙计们!我们在洞口有了很重要的发现!”突然,鱼脚司和鼻涕粗急迫的声音从石厅入口处传了进来。

十五

龙骑士们松散地围成了一个圈,圈外围是来自博克岛的飞龙,圈中央的地面上则摆着几样物件。

一幅画着十二个精致图样的卷轴、一枚印刻着泰坦唤雷龙咬痕的焦尾龙头骨、一根粘着尚未腐烂肌肉的凶魇腿骨、一小块刚从石壁上凿下的磁石。

借助这些物证,整个泰坦之岛的图景开始在大家的脑海中清晰起来,这里不是他们之前所想象的神圣乌托邦,而是一个荒诞、血腥、恐怖的禁地。

按着千百年不变的规律,来自十二个不同种族的泰坦龙在每一年中轮流占据这个洞穴,它们恪守时令的约束,在属于自己的时段到来时不远千里赶来赴约,在下一头泰坦龙到来前自觉地早早离开,绝不存在两头龙会面的可能性。没有人知道如果这种默契被打破将意味着什么,那大概会是一场至死方休的格斗吧。每头泰坦龙在登临这里的时候都会血洗整座岛屿,把所有误闯进这片区域的野生龙赶尽杀绝,并把它们的尸体拖进洞穴里作为据守石厅期间的食物。在这里,它们将受害者开膛破肚,茹毛饮血,最后在石厅里留下一堆森森白骨。也是在这里,它们接受来自整个洞壁强烈磁体的刺激作用,维持作为一头泰坦龙的形貌和能量——这便是传说中“获得索尔之力量”的过程。可以说这座岛、这个石厅就是泰坦龙发育和生存的根基,也难怪它们会如此凶残甚至六亲不认地维护这里不被其它龙侵占。

“这太黑暗了,龙族中竟有这样的事。小嗝嗝,我们不该来这里,也不该对这件事好奇的。”鱼脚司懊悔地说。

“可是我们已经在这里了,甚至无牙还强占了石厅不愿离去,变得六亲不认了。它根本不知道自己处于怎样的危险之中,泰坦唤雷龙随时都可能到来!我们必须想办法带它离开这里,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从小嗝嗝急迫地语气中可以感觉出他都快要崩溃了。

“我们该做些什么?”

“必须有人去洞口放哨和在岛上巡逻,也必须有人守在无牙旁边,我们会不断地想办法。但一定要记住,这次的对手是真的想要吃了我们,务必注意安全!”小嗝嗝对大家嘱咐着,所有人都表情凝重。

十六

正午十二点——这已经是龙骑士们来到泰坦之岛的第四天,在洞口放哨的鼻涕粗看着已经接近完整的唤雷龙图案光斑,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石厅内的小嗝嗝和阿斯翠依然对变为泰坦龙的无牙束手无策,尽管他们已经尽力尝试了所有办法,可无牙要么就是丝毫不感兴趣,要么就是险些用龙息把二人炸成灰烬。

在岛屿上四处巡逻的鱼脚司和双胞胎倒是有些进展,昨天他们先后发现了流放者部落的盾牌和狂战士部落的铠甲,这直接印证了历史上各个部落对泰坦之岛的探索从未间断过,只是那些英勇的探险者们全都命丧龙口了而已。

此时他们正在林间的一片空地上,悍夫纳特发现了一根插在地上的耳语死神骨刺。

“巨大,锋利,坚硬!”悍夫纳特端详着这根骨刺,“这简直是完美的武器!”

“我看这是泰坦耳语死神留下的,”暴芙纳特缓缓地说,“不过如此战力超群的家伙在弹射骨刺时竟然也会失手,看来猎物非常敏捷。”

忽然,一声尖锐的龙啸从头顶传来,抬头看时,只见一头强壮的紫色飞龙快速掠过,它坚固的铠甲上覆盖着略显夸张的棘刺,还时不时闪耀着幽蓝色的电火花。一双利爪下,是那已经没有生命迹象的猎物——一头同样健壮的雷鼓龙,海蓝色的身躯被鲜血染红了一大块。

唤雷龙如期到来了,而且果真在把岛上的其它龙当成了食物。

“啊,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一旁的鱼脚司突然兴奋地喊道。

“你在干什么,鱼脚司!我还不想去瓦尔哈拉啊!”悍夫纳特用气声对鱼脚司嚷道。

然而为时已晚,空中的唤雷龙已经注意到了树林间的动静,旋即向下俯冲而来。

“快跑!”三人差点儿被吓丢了魂儿,立刻跨上龙鞍起飞。

“到底是什么事情这么重要,鱼脚司!比命都重要吗?”暴芙纳特在迎面而来的疾风中大声抱怨着。

“我承认是我太大意了……但我想明白那艘沉没商船上的富豪是个骗子了!他在群岛中的每一个岛屿靠岸,高价出售那块写有泰坦之岛信息的杉木盾牌,指引人们来这里冒险……哇,小心后面的唤雷龙!……随后他又回到这里,从探险者们的遗物中取走这块盾,卖给下一个部落。这简直是谋财害命,怪不得他遭到了奥丁神的谴责,在博克岛触礁沉船了……啊呀,又是一发闪电龙息!……所以船上自然没有别的货物,那块盾牌便是他的货物了——他甚至淹死之前都舍不得放开这块盾。他也应该对这里非常熟悉,甚至他造船的木头都来自这里的森林!”原来鱼脚司这么多天来始终对那艘沉船的事耿耿于怀。

“果然没有命重要……”悍夫纳特也对鱼脚司暴露大家踪迹的行为非常不满,可话还没说完,一道幽蓝色的电弧已经擦着头盔袭来。

“哈哈没打中,杀人狂!不过它真是一头华丽的野兽!妹妹,我想养一头这个!比Belch酷多了!”看来悍夫纳特是永远不会放弃对炫酷的追求的。

“我们应该先考虑如何不被它吃掉!”

“去洞穴和小嗝嗝他们汇合!然后无牙会帮我们吸引走唤雷龙的火力的。”

“你是疯了吗,鱼脚司?”

“我没有开玩笑,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十几秒后,泰坦唤雷龙追赶着肉球、巴夫和贝琦,三个身影一溜烟儿钻进了洞穴,留下洞口正在站岗的鼻涕粗和钩牙一人一龙在风中凌乱。

“哦,索尔,那不是泰坦唤雷龙吗?他们怎么就这样进去了?钩牙,咱们追上去!”

十七

昏暗、绝望的石厅里,小嗝嗝正盯着无牙的身影发呆。现在已经是第四天了,唤雷龙到来的几率越来越大,而无牙却依然毫无察觉。按理说泰坦龙是要遵守时令规律的啊,可既然夜煞并不在那十二种“常客”的范围内,或许也没有这样的意识吧,小嗝嗝苦笑着想。现在,强烈的焦虑感如浪潮般阵阵袭来,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把他彻底淹没。

突然,几声龙吼伴着飞行的破风声,沿曲折的洞穴通道隆隆而至,那里面有熟悉的葛仑科和双头龙的声音,但似乎……还有另一个不和谐的元素——低沉、凶猛而愤怒。

石厅中的小嗝嗝和阿斯翠立刻警觉起来,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原本在角落里静卧的无牙对此更为敏感,一个激灵爬起身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石厅的入口处,同时上唇翻起,呲出一排整齐的白色牙齿。不可思议的是,它翅膀末端的那些蓝紫色光斑竟也变得更加明亮了,仿佛从一种华丽的装饰变为了象征着力量与毁灭的鲜明警戒。

“它在为搏斗做准备,应该就像我们猜的那样,至死方休……我必须阻止这件事!”小嗝嗝斩钉截铁地说,话音未落就已朝着无牙奔去了。

这下子可苦了阿斯翠,小嗝嗝又拼死去劝自己的爱龙了,拦着也不是,不拦着也不是,只好骑上风飞,一旦小嗝嗝遇到什么危险就立刻把他救回来。

四头飞龙先后窜进了石厅,虽然对泰坦唤雷龙的体态早有想象,也知道它很可能带着其它龙的尸体而来,但亲眼见到这样一幕时还是令阿斯翠无法接受。它是如此地健壮、威猛且又嗜血,全身都在时不时地闪烁着电弧,发出滋啦滋啦的爆鸣声;而那头可怜的雷鼓龙,它的鲜血甚至还在从胸腔中汩汩流出,竟然仅仅因为误闯这座岛就成为了泰坦龙的盘中餐。龙族中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龙难道不是优雅、高贵而不可玷污的生物吗?

唤雷龙一进入石厅,便立刻对追赶着的目标失去了兴趣,它抛下双爪上抓着的尸体,降落在石厅中央,迈着沉重而愤怒的步伐直奔无牙而去。

现在小嗝嗝已经来到无牙身边了,在此之前无牙一直注视着泰坦唤雷龙,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事实上,它现在也没有看小嗝嗝一眼,而是直接展开双翼把这个渺小的人类撞飞了。

“不要!”阿斯翠大喊,驾着风飞便向小嗝嗝冲了过去,本来她是可以接住半空中的小嗝嗝的,可谁知座下的纳德龙竟在中途突然停了下来,无论如何都不再向前了。

“它知道那不是属于它的格斗……”鱼脚司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情况。

顷刻间,小嗝嗝的身体已经重重地摔在地上。

阿斯翠跳下龙背,快步跑上前去,稍稍扶起他的上半身,好在他还没有昏过去。

“小嗝嗝……”

“疼……”他嘴里说着,眼睛却盯着无牙和泰坦唤雷龙。

唤雷龙突然振翅而起,直朝着无牙发起冲刺。可夜煞毕竟是夜煞,动作敏捷得很,轻轻向旁边跳开了几米。雷霆万钧之势的攻击者见状不妙赶紧减速转弯,却还是不轻不重地侧身撞在了石壁上。

无牙口中含起一枚龙息,身体一跃一落,扑到了唤雷龙身上。可面对如此强劲的对手,夜煞的传统杀敌招数真的还管用么?

趁着无牙的注意力集中在喉口的龙息上,唤雷龙猛一使劲儿便把对手从身上踹开了,而无牙因为尾翼的缘故把握不好平衡,竟仰面朝天地摔了出去。

“无牙小心!”小嗝嗝大呼,想勉强支撑着站起来但是失败了,可就在这一瞬间,他想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唤雷龙就在石壁旁边!就在石壁旁边!

铁块,铁块,铁块!

趁着无牙摔在地上的时间,唤雷龙已经站起身来,小嗝嗝清楚它会马上扑向无牙,而无牙要害的胸腹部此时暴露无遗。

没有更多的犹豫,小嗝嗝拆下自己的铁质义肢就向唤雷龙扔去。

铛——一声巨响,义肢被吸在了石壁上——并不是直接吸在石壁上,而是压着唤雷龙的左翅吸在了石壁上。

磁石壁与铁义肢间巨大的压力给唤雷龙带来不小的疼痛,它猛地一甩翅膀企图挣脱却无济于事。左翅像是被牢牢地钉在了石壁上,动弹不得,第二下,第三下用力同样毫无效果。

困兽般的泰坦唤雷龙已经怒火中烧,开始对四周胡乱地喷吐龙息。炫目的电弧闪耀着,把被击中的地面烧得焦黑。

小嗝嗝仍然躺在地上,阿斯翠半蹲在他旁边,二人完全处在射程之内。

不幸的是,有一发龙息已经朝着他们的方向射来。

在无牙看来,这一道闪电却与众不同,它显得格外刺眼,甚至莫名被染上了绝望的血色。顺着攻击的方向看去,那两个无助的陌生身影突然变得如此熟悉——几年间的一幕幕记忆在一瞬间翻涌出来,使它不禁浑身一颤。它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座洞穴里,不知道为何会面对一头泰坦唤雷龙,但它清楚地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千钧一发之时,只见一个黑色的身影迅速扑来,把二人盖在下面。就像往常遇到危险时一样,宽阔的黑色翅膀挡下了这一发龙息,电弧打在夜煞鳞片上,冒出一小片黑烟。

小嗝嗝的脑海一片空白,但转瞬间又清晰起来。

他长出一口气——无牙这持续了三天的一场大梦,终于醒了。

两颗凌厉的蓝紫色火球从夜煞口中射出,唤雷龙由于左翅无法动弹,只能笨拙地闪躲。

“无牙!”小嗝嗝激动地喊道,目光正对上黑龙低下头来时关切的眼神。那对晶莹的瞳孔里,冷漠、无情和凶残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无牙又回到他所熟悉的样子。

“这里是它的地盘,咱们走吧……”小嗝嗝说着,勉强站起来,和阿斯翠一起骑上了龙背。

无牙按主人的指示瞄准铁质义肢,射出了一发不算强劲的龙息,便向石厅的出口快速飞去。博克岛的其他骑士们也纷纷跨上龙鞍,紧随无牙之后。

铁被爆炸的火球烧红,很轻易地从石壁上脱落下来。泰坦唤雷龙获得了自由,但它见所有的龙和人都离去了也就不再追赶。仿佛刚才的搏斗没有发生过一样,它满意地卧到石厅一角,待饥饿时再去享用自己的食物。

这根金属义肢就是龙骑士们唯一一样遗落在泰坦之岛的东西。

小嗝嗝有很多损坏和遗失的义肢,但这一件无疑是其中最有意义的,他用这不起眼的铁器救了自己最好的伙伴,而他最好的伙伴也同样救了他。

十八

博克岛。

几天之内无牙就从泰坦夜煞的体型恢复为正常状态,翅膀末梢的蓝紫色亮斑也变得黯淡直至消失。

“我还是喜欢像这个样子的你。”小嗝嗝一边说一边轻抚着无牙的侧脸。

“朋友,你不想念那华丽的装饰和巨大的爆炸么?你知道我们再也没有机会看见泰坦夜煞了。”一旁的悍夫纳特意犹未尽地问道。

“事实上,一点儿也不想念,那里留下的记忆糟糕透了。我只知道,没有比我们与龙的友谊更重要的东西了。”

“小嗝嗝,关于这次泰坦之岛的旅程,你想在龙之书里写点儿什么?”鱼脚司试探地问。

“我猜你的想法和我的想法是一样的。泰坦之岛上发生的事令我们难以接受,可这毕竟是野生龙族千百年未变的一条法则,我们必须承认它、尊重它、并让它始终保持自然的面貌,不去插手。那里应当是一个禁地,也是一个圣地,就像龙坟岛一样,不应有人类涉足那里。”

“可我们已经做了不该干的事了。”阿斯翠苦笑道。

“那就让我们再做些该做的事吧!”小嗝嗝说着,接过鱼脚司手中的杉木盾牌和描画了十二幅图样的卷轴,放在了面前的石板地上。

“嘿,你在干什么!我要把盾牌上的宝石先取下来!”鼻涕粗不悦地说。

“无牙,light it up!”

紫色的火球在地面上炸开,腾起一片黑色的灰烬。一同化为乌有的还有上百年前一个环游群岛的骗局,以及今后的人们再次打扰泰坦之岛安宁的可能。

十九

龙族的圣地,维京的禁地。

群岛的边缘,泰坦的怒吼。

一旦登临,厄运降临。

劝君勿念,敬而远之。

——这便是《龙之书》上关于泰坦之岛的全部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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