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遇见另一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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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我的名字叫“树”。

我依稀记得,是风将一颗种子带到这里来的,凑巧连着赶上几场大雨,于是种子就萌发、长大。没错,那颗种子就是我。

我还记得,“树”这个名字是很久很久以前,一只飞过此地的龙给我起的。我很想念它,也想感谢它。但我觉得,它早已经不在了。

我生长在博克岛这个贫瘠的岛屿上环境最恶劣的不毛之地,维京人称之为“禁忌悬崖”。

我不清楚自己的品种,也不知道自己的身高,更不明白我的性别。我只知道自己很粗壮,有着深褐色的躯干和一树密密麻麻的淡绿色的叶子。

我能看见,在我周围,有着几株生命力还算顽强的小草,还有无边无垠的棕灰色泥土。我的左边,是几座矮山,我的右边,就是“禁忌悬崖”。我不大敢看那个悬崖,不过经常看看它会让我变得清醒一点。

上述所有的地名和方位,都是几百年来不断路过这里的龙告诉我的。

奥丁神啊,我居然已经活了几百年。我不能四处游历,也不能开口说话。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倾听与欣赏。倾听风吹过摆动我叶子的细响以及过往的龙为我讲的一个个奇幻的故事,欣赏夜晚的天幕上挂满的繁星和不时出现的梦幻的极光。

我没有见过其他被称为“树”的东西。不过我见过鸟,还在几百年前的一个夜晚见过一个男人,他偶然闯入这里,东倒西歪地踱来踱去,最后坐在地上、靠在我身上给我讲了一个又一个故事。

那天是阴天,天空中没有星和月,暗得看不到周遭任何事物,以至于我都没有看清他的脸。接着,他走到了……我的右边。

那里可是悬崖!可是我不能开口说话!我只能盯着他走到悬崖边,然后跌了下去……过了十秒我才能隐约听到他坠落的声音。

唉……我简直不敢回想那一刻。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恨我自己。恨了几百年。我恨自己不能提醒那个男人“前面是悬崖”,也恨我的记忆力竟然如此之好!这一定很消极,但事实就是如此。不过这几百年来倒是没有人踏足过我目力所及的地方,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的死给他人都敲响了警钟。

如果你飞到我的跟前,一定能看到,我的躯干上经常会有许多晶莹透亮的液体,那是我的泪。可是没有一只龙在我眼前停留。他们要么匆匆从我耳畔飞过,要么在我的枝丫上停留片刻,欣赏一下我淡绿色的叶子,或是给我讲个故事。可几百年来,从来没有一只龙会认真地在我面前端详一下我的面孔,哪怕是片刻。

也许我老了,也许我生的太过丑陋。

我怀念白天,因为白天有明丽的阳光。

我喜爱黑夜,因为黑夜可以减轻我的寂寞。

但是,当天空中最后一点点光芒消失在小岛上后,我所能感受到的不是大自然带给我的震撼,而是孤独。

永恒的孤独。也许是永恒的归宿。

直到那一天,我见过的第二个人——一个褐发碧瞳的瘦弱男孩,改变了我。


几百年前,将我送到这里来的风曾告诉我,你的落脚点,是你的宿命。当时我还小,并不理解这句话的深刻内涵,可当我年岁渐长,渐渐懂得了风的言外之意。

我虽然有许多兄弟姐妹,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因为我的家人们都世代生长在罗马帝国的宫墙之内,而我却生长在维京人所居住的博克岛上。我的母亲很美,身姿窈窕,枝繁叶茂,我的大哥也是一棵苍劲有力的树。可我曾在大雨所形成的水洼里端详过我的外表,简直丑陋极了。难道这就是他说的——“穷山恶水出刁民”?好吧,这也许是他说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这里的“他”指的不是风,而是小嗝嗝。

我第一次见到小嗝嗝的时候,他又矮又小,穿着一件绿色的上衣和棕色的裤子,脚上趿拉着一双有些肥大的黑色靴子,还披着一件明显不合适的宽大的毛皮背心。最重要的是,他的手里不像普通的维京人那样握着刀剑或斧头,而是左手握着一支炭笔,右手拿着一本用粗纸订成的本子。

我一开始认为他是个罗马人,因为在我的印象中,维京人都是像那个曾经失足的男人那样,五大三粗、满身横肉,就连孩子身上也能透露出一股浓重的痞气。可这个孩子看起来很文静,那时我感觉他是一个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的人。

直到他说了一句话。

那是我所听过的最童真动听的声音。

“你好,我叫小嗝嗝。我可以在这里画张画吗?”

我不能回答,也没有回答。不过我想,他应该认为我同意了。

于是他盘腿坐在我的面前二十米远的地方,右手扶住本子,左手拿起画笔,开始专心致志地画着什么。

难道他在画我?唉,我这么不堪入目,怎么可能有任何生物在我身边停留。

几个小时后。

“你要看看吗?”他问我。任微风吹拂我的枝条,我表示期待。

我一直觉得没有人懂我的语言,不过他看懂了。“哦,你是要看,对吗?”

他把本子拿给我,清澈明亮的绿色眼睛里写满了期待。突然,我的直觉告诉自己,他可能是整个维京部落最可爱的男孩子了。

我将视线努力向下移动。紧接着,我看到了他的作品。

我的内心刹那间闪过一丝狂喜。

那是一棵树,一棵神似我大哥的树。

我仿佛能感受到,我的心在剧烈地颤抖。那是一种震撼,是一种幸福。

“怎么了?这是你啊!”他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异常,连忙解释给我听。

这……这是我真实的相貌吗?

傍晚,他即将离开时,问了我一个问题:“为什么我长这么大没有看到一只龙从这里飞过?或者说……这里没有龙?”

为什么我几百年来也很少看到过龙?那是因为“禁忌悬崖”是一块连龙都不愿踏足的地域——我想,这是地狱吧。

又是深夜。

今晚的星空和往常大不相同,它低垂得让我惊喜,好像一张巨大的深蓝色龙皮上面铺满了珍贵的珠宝钻石,被一双粗糙的大手虔诚地呈到眼前。每一颗星都明亮清晰,仿佛唾手可得。苍穹之上,皓月千里;粼粼海面,浮光跃金。飘着淡淡咸味的海风从不远处的海面吹来,月下自然下垂的枝条轻轻摇曳,无数叶子此起彼伏地沙沙作响,像絮絮讲着童话。

果不其然,我第几千几万次陷入了无边的自卑当中,但这份自卑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甚是反常。取而代之的是自豪和欣慰,以及被人认同的喜悦和激动。

也许……是因为他吧。


我觉得,这个男孩和其他维京人不一样。这种感觉……似乎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可能,是一种……老年人对一个年轻人的关爱吧。

这几天,他一直都会来我的身边。要么带着纸和笔,要么带着他最新发明的小玩意儿。我不可能回应他,他应该也知道,但他真真切切地在跟我聊天。

“看这个——我新发明的弹射剑!”说着,他摆弄起手里那个小木块,一根木条弹了出来,轻轻扎了一下我粗糙的皮肤便掉落在地。

“好疼呀!小嗝嗝救我!”他估计是自导自演起来了,玩得不亦乐乎。

我知道,他的快乐很简单、很纯真。不过,唉……这个孩子要孤独到什么地步啊。

随后的几个月里,他时常带着他自己发明的小物件来找我玩。当然,他只是自娱自乐,而我是一个倾听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这个倾听者也没有再陷入太深的不甘和寂寞了。我想,这大概就是认同的力量吧。

我多么希望这种平淡的幸福感永远不要被打破。可是这里是维京部落,它充满了太多的未知和不确定性,也有更多的可能性,这就注定我的愿望总有一天会落空。我渺小地期待着,这一天来的越晚越好。只可惜,天不遂树愿。

“小嗝嗝,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不知何时,一个留着红色长胡子的魁梧男人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他猛地拽起躺在草地上小憩的小嗝嗝,骂骂咧咧地把他拖走了。

“这里可是禁忌悬崖……以后不要再来了,听见没有?”那个男人命令式的喊声渐行渐远,最后逐渐消失。

我在担忧小嗝嗝不久后的处境之余,却听到了一声别样的吟吼——每一只龙都有自己不同的叫声,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种叫声我从来没有听到过。

紧接着,一道残影呼啸而过,看起来像是他手里炭笔的颜色,又如同夜空最暗的角落。

一连几天,小嗝嗝都没有再来到这里。倒是那道残影,我看到了好几次。

一周后,残影现出了完整的容貌。

起初,它在我头顶缓缓盘旋着,一圈一圈,毫不间断。我抬眼望去,炭黑色的身体线条是那么流畅优美,它身上的鳞片在熠熠反光。我敢保证,这是我几百年来看到过的最漂亮的一只龙。

大概过去了十分钟,它才停止了翱翔。它一个华丽的俯冲,从空中迅捷直下,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朝着悬崖底部扎去。我不知道悬崖的另一面是什么样子,但它一定深不可测。

又过了一会,它叼着一个不明物体上来,齿缝间有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渗出。它嘴里有个活物在扭动着,不断挣扎。那东西可能叫“鱼”,我记不太清了。鱼的鳞片是银白色的,没有它黑色的鳞片光滑,但比它的反光刺眼。

它收起双翼,稳稳落地,双爪活泼地碾着草坪。正当我欣赏它的身姿之际,它微微偏了偏头,静静地盯着我,似乎有属于少年的故事要和我诉说。

它的眼睛大而明亮,淡绿色的双眼间镶嵌着黑宝石,清澈的眼底荡不起一丝涟漪。它自在地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猜,它可能是条小龙,年纪不大,所以才会有如此心性。

我想起了小嗝嗝。它和他如此相像,都是单独出没,也都是翩翩少年。

我再一次见到小嗝嗝,是一年后。这一年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

我想和他说一声对不起,是他短暂地改变了我,驱散了笼罩在我树冠顶部的名为自卑的阴霾,他也一定希望我能成为更好的自己,但他不知原因地离开了,我也不知原因地再一次堕落了。

也许正如风所说,如果没有阳光,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小嗝嗝闯进了我的生命里,他是我漫长孤独中的一束光,冲破了我心底的黑暗。

风总是游览百川、见多识广,也偶尔为我带来一些断断续续的哲理。风无处不在,可认识我的那缕风才值得我依靠片刻。

与小嗝嗝相处的日子,是我情绪波动最大的一段时光。我时而为自己能成为他这么一个美好的男孩子的朋友而幸福,时而因为他太乐观而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朋友”的称号。

终于有一天,他和那条黑色的龙一起来到了我眼前。他是骑着那条龙来的,一人一龙,表现出了惊为天人的默契。我发现,那条龙缺少了半边尾翼。那它还能飞起来吗?

“它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了,它叫没牙。你看,他多帅呀!”他抚摸着没牙的脊背,上面有一块皮革做的简易龙鞍。

“哦,你别担心,你也是我的好朋友。”显然,他能看出我的忧虑。不过他想多了,我不会那么小心眼的。

“其实,我爸觉得我不像个维京人。”

“我的同辈人都学着怎样杀龙,只有我想和龙和平相处。我爸觉得我的想法很不切实际,他们也一样。”

“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它——没牙。它就像另一个我,它不会说话,但它总能懂我的心思。我要跟它说声对不起,是我打断了它的尾翼,我相信它会原谅我的。”

小嗝嗝,你也会原谅我吗?尽管这些都是我内心的挣扎。也但愿,你不要往心里去。

“我一直都希望,大家有朝一日能对我另眼相待,也能把我当作英雄。这是我的梦想,不过还远远没有实现呢。”

“唉,我最烦的就是,他们认为我是一个什么本领都没有的瘦弱小男孩。但是他们都不了解——也是固执地不愿意去了解——这家伙的龙鞍以及尾翼,都是我做的。”

“还好,我的爸爸一直没有放弃我,在很久很久以前,生下来就瘦弱的孩子,直接就扔掉了……太残忍了。不过,这也说明,人们的思想会一代一代地改变的。唉,不知道他们对我的看法什么时候会改变呢?”

他和我一样,也有心底的伤疤,也有自己的难言之痛。那么,他又是如何自我疗伤的呢……

一个被同伴孤立的少年,一条形单影只的龙,都各自拥有梦想与超凡的技能,却怀才不遇。幸好他们没有放弃任何希望,幸好他们遇到了对方。

那么,我呢?我的宿命又是什么?俯视着他椭圆形的小脸,我突然问自己。

一个月后,我又见到了小嗝嗝。他的脸色苍白异常,显然是大病初愈。一旁的没牙很有灵性,满脸担忧地望着他。他的旁边,还有一位金发蓝瞳的漂亮姑娘,羞涩地掩饰着眼里闪烁的星光。

等等。

奥丁神啊,他的左腿!怎么换成了……这种材质?

“我的腿……唉,说来话长。很幸运的是,我没死,还活得好好的。”很明显,他知道我想问什么。

“我和没牙一起击退了红死神,拯救了大家。他们说,我成为了他们心目中的英雄!所以,失去一条腿,倒也值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里充盈着坚毅和自豪。他告诉过我,生离死别对维京人来说,也只是寻常。

说真的,我被震撼到了。他没有离开我,对我来说是莫大的幸运,对维京人来说,应该也是。

小嗝嗝不定时地来找我倾诉心事,每一次都带着他的没牙,那个姑娘有时也会骑着一只蓝色的龙,跟着他一起来。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梦想实现了!”这天的他格外激动,绿宝石一样的眸子是前所未有的灿烂,“现在的博克岛,已经变成了一个人龙和谐相处的乐园!尽管还是有一些人固执地认为认为人和龙不能做朋友,可我相信,改变他们的观点,只是时间问题。”

姑娘拍了拍他的肩膀:“是的,他是一位伟大的维京人。他少年有为、才华横溢、勇敢坚韧、身残志坚……”她在夸他的时候,估计是用上了毕生所学的最美好的形容词,无论恰当与否,都罗列上来。

他的容貌仿佛和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不太一样。转眼也是两年过去了,他真的发生了很大变化。他的个头拔高了许多,脸部轮廓开始由圆滑变得棱角分明,小雀斑竟也淡了不少。褪去了幼稚的他,换上了一身张扬的少年气。

细碎的阳光在他棕色的发丝上跳跃,他坐在地上,为我讲着博克岛上发生的许许多多的故事。我知道,人的寿命是有限的,故事是永远说不完的。不过无妨,还有他的后代。

为我自己画一个时间轴吧。我数了数自己已经度过的年数,三百?四百?好吧,我真的记不清。以我遇见小嗝嗝为界碑,界碑及以后的日子,都是按天来计算。可以说,是他让我有了盼头、有了对生活的希望。

这是一个春天,阳光明媚、风和日丽,实在是少见。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草坪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每年都是如此。可我发现,今年的叶子倒是比以前翠绿了不少。

我希望自己能长得更加茂密葱茏,树叶葳蕤之下,他的后代能继续为我讲述博克岛几百年后的兴衰历程。我开始明白,我还没有老去,我还有着旺盛的生命力!

此时,他已经十八岁了。他一头软软的棕色头发不再是贴着头皮,而是一缕一缕地斜立在脑袋上,毫无规律,却有别样的少年感。他也脱下了不合身的毛皮背心,换下了穿旧的海绿色长袖厚衫,穿上了浅褐色的皮衣,还带上了椭圆形的肩甲。他还是一样的瘦,但和之前的“瘦弱”毫不沾边,取而代之的是健康和匀称。

他一旁的没牙也出落得更加标致,身躯长大了半个人的长度,鳞片也变得更加光滑坚硬。但它唯一不变的是澄澈的双眼,不知从小孑然一身的它是否了无牵挂?

他告诉我,他们在博克岛及周边的群岛四处探索,发现了不少新的龙,还记录了许多新的岛屿。

“你看,这是我们发现的薄雾岛,这里的景色非常秀丽,我们发现它之后就经常骑龙过去欣赏那里的美景。”他侃侃而谈,眼里噙着笑意,真是意气风发啊。

“好吧……你过不去,那我给你描述一下。”说罢,他挥动双臂,在我眼前比量着那个“薄雾岛”的地理位置。

也许他的语言表述能力不够好,亦或是我的理解能力太差,他讲了好一会儿,我也没想象出来。不过光听着“薄雾岛”这个名字,我就知道,那个地方一定很美。

“嘘——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我知道你肯定不会说出来的。”他突然做了个鬼脸,语气带上调皮。

他知道我一定默许,便继续说道:“我们一队人在薄雾岛过夜的时候,我悄悄吻了亚丝翠。”他的音量并无半分减小,紧随其后的是龙翼划破空气的声音。

“你说什么?”突然,身后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音色跟那天夸小嗝嗝的少女如出一辙。她一定就是亚丝翠了,我想,这么动听的名字,只有她才配得上。

她捏住他的衣领,力气大得惊人,似乎要把他提起来。

他慌了,连忙道歉,唯唯诺诺的样子直惹得我想笑。

二人打闹得像维京人格斗一样,但是他们眼底是藏不住的深情。这对璧人啊,太温馨了。我祝福着。

转眼之间,又是两年。

小嗝嗝下巴上冒出了许多小胡茬,他每每抬头,我都能看到。

他带领他的同伴们开疆拓土,记录了很多新品种的龙。处理居民之间的琐事,更是小菜一碟。我为他而感到自豪。

他拥有广阔的格局和博大的胸怀,矛盾复杂却又统一,知世故而又不世故。他的性子是温润细腻的,可以说是自信但不自负、谦逊而又优雅。他有恰到好处的野心,也有和野心相配的能力。

在日复一日的历练中,他在努力成为一位深得大家爱戴的首领继承人,我认为,他已经可以担得起这个称号。

而他,在二十岁即将到来之际,又一次经历了危机。虽然危难时常发生,但他总能化险为夷。当然,这次也是。

毫无征兆地,鏖战的龙息声在我耳边此起彼伏,连续数日。

击退了德雷格,大家也着手开始博克岛的重建工作。

深夜。

我正在休息,迷迷糊糊之中,隐隐听见不和谐的脚步从身后传来。金属和皮靴分别踩在地上,声音时断时续、交替增大。

他没有骑龙,是独自一人。

我心中一惊,骤然清醒——他怎么了?

“唉。我的爸爸走了,我当上了新的首领。”

托尔神啊,这短短的几句话,却诉说了大喜大悲。

“我知道,大家都很难过,因为他们失去了一位伟大的酋长、一位优秀的领导者。”

他来到我眼前,靠在我身上,压抑着的痛苦如暴雨般从心里的乌云之中倾泻而出。

“但我……我失去的,是我的爸爸啊……我也想大哭一场,但我知道,我不能。我必须带领大家重建家园。”

是啊,名为责任的重担终于被他背在肩上,他也定将竭尽全力,只为一句期待——人心所向、众望所归。

“面对生死,我们维京人是不能流泪的,即使再悲伤也不能随意宣泄。但是……我真的很难受。”

他悲愤地锤着我的躯干,眼眶里似是有什么反光的圆粒在打转。他吸了吸鼻子,又揉了揉眼睛。

“唉,这些我都不敢对别人说,尤其是亚丝翠,我怕她担心,怕她太难过。我也不敢告诉我妈妈,因为我知道,她也一定很悲伤。”

说实话,我并不想让他当酋长,压力太大了。他可能想把解不开的心结生生撕裂,我可以理解。而且,我也很想帮他分担一点。也许把我砍掉烧柴?或者把我做成家具?

不,我觉得这是轻视了自己。

是不是我把自己看得太过重要了?

不会的,我……我值得被重视、被肯定!

他叹了口气,又继续吐露心声:“不过……我想,我失去了爸爸,可我还有妈妈,我还有亚丝翠。已经离开的人,永远留存在我心底;还陪伴着我的人,我也一定不能辜负。”

我认为,这是他用外在的“冷”来保护和回应周围关心他的人对他的“暖”,但是冷热交替的瞬间,他留给自己默默承受。这种落差,他肯定不是第一次面对,但是,他会在这之后完成意志的磨砺和精神的洗礼。

“谢谢你。把这些说出来,我感觉好多了。我相信,明天早晨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一定是一个崭新的、充满力量的自己。”他站起来,转身欲走,又回过头,抱住我粗糙的躯干,“我相信,你也是!”

我目送着他因操劳而憔悴瘦削了许多的背影渐渐离开,心里却激荡不已,久久难以入眠。

我明白,他的乐观豁达是与生俱来的,虽然有时会被悲伤盖过,但是这份澄澈永远是他人生的主旋律。

而我,正努力朝他看齐。


小嗝嗝当了酋长之后,很久都没来这个悬崖了。我相信,他断然不会忘记我的,他只是太忙。

那几只恐怖龙又来了。它们拍打着娇小的双翼,看起来精疲力尽。咕噜咕噜地说了半天,我却听不懂一点内容。让我猜一下,它们可能是他派来捎口信的?那他一定很幽默了。

他已经有四年没来过了,不过那个名为亚丝翠的姑娘倒是偶尔会骑着蓝色的龙来给我讲故事。她的故事没有小嗝嗝那么气势磅礴,大多是日常琐事里充斥的点滴幸福,以及小嗝嗝对她的关心和爱。不过我能从她都语气里领会到,她几年前也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女,只不过她现在把冒险精神藏了起来,收在心底。

哦对,我想起来了,小嗝嗝在三年前的某一天带着亚丝翠来到这里,他说她怀孕了,不过……我不知道怀孕是什么意思。他告诉我,九个月或十个月后,他们将迎来自己的孩子。

耳畔又出现了龙翼割破空气的声音,速度不是很快。随即我又听见小嗝嗝的喊声,如同欢呼一般。没错,是没牙载着他。

“嗨,我的老伙计,你最近怎么样了?有没有再长高?”他轻捷地从龙背上跃下来,朝我打招呼,“天哪,树荫底下真凉快。”

我借着微风拂动枝条,意在告诉他,我很好。成千上万的树叶沙沙作响,在草地上撒下无数稀碎斑驳的光点。 

小嗝嗝显然变得更加成熟稳重。一头张扬的棕色短发收敛了许多。他依然比我从下往上数第一个树瘤要高,不过高得越来越少。我觉得,我收获了两份喜悦。一份是自己还在生长,另一份是他依然安康。

小嗝嗝的故事也开始像亚丝翠那样,趋向细腻中的精彩。他说,即使自己现在暂时安定下来,也不会一直停滞不前。他会继续管理好他发现的每一个新岛屿、照顾好他喜爱的每一条龙。继续探索的任务,即将交给他们的后代。

他不无自豪地告诉我,他所发现的新地域,比之前一百年所记载的还要多。

他靠着我坐下,头顶抬向天空,讲着他新攒的故事。突然,他站起身,眼里似是放出绚烂的光彩。

随着他的视线,我的目光也开始搜寻着眼前这块空地。

我看见了,是两个很小很小的维京人哼着歌谣跑到我身前。男孩像极了小嗝嗝,女孩也很像亚丝翠。

女孩缓缓走到我眼底,抬着小脑袋,轻轻坐下。动作神态都和她的爸爸如出一辙。

男孩狡黠地冲我眨了眨眼,随即跑开。我忽然有一种诡异的直觉,他的眼神不符合他这个年龄,我读不懂。并且,我被他的目光吓到了。

那一刻,我脑海中回想起风的箴言——你的落脚点,是你的宿命。伴着两个孩子清脆的笑声,恍惚之间,我觉得,现在,我等到了。

后面跟着的是一位神似小嗝嗝的中年女子,她的步伐已有几分蹒跚。她在后面叮嘱着孩子们:“你们慢点跑,只能在这里玩啊!别走远了!”

我再向后望去,她的身后,竟然有十几个相貌神态各异的维京人!

小嗝嗝一脸的喜悦,大声冲着他们喊道:“以后,大家可以来这里给这棵树讲故事,它一定很喜欢听。但是,大家都不要走远啊!”

“从此,禁忌悬崖将不再是无人区!”说完,小嗝嗝吹起口哨,跟他的子民们宣布了这个好消息,然后骑在没牙背上,在空中飞旋起来。

看到他刚才和没牙默契的配合、听到他快乐的吹口哨声,我知道,他的心底依然住着曾经那个可爱的男孩。

我相信,我们都爱他。他是一个对任何事都认真去做、去散播爱的人。虽然他性格温和,但对每件事都会表达自己坚定并且独到的观点,而其他人却经常陷入争论。

我试着向来往的每一只龙和每一个人敞开心扉,而惊喜的是,他们大多都愿意。于是,我用树荫下的阴凉与它们交换故事。不过,维京人的语言我能大致明白,但我依然只能听懂龙语之中的一小部分。既然如此,我也喜欢这种交流的感觉。

我终于知道,日子最终还是要回归细水长流。

我的生活因为有了越来越多的人和龙给我讲故事而变得不再寂寞。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每个人和每条龙都有自己不吐不快的难言之隐,而我是不可能把这些故事泄露的绝佳的倾听者。

小嗝嗝来的次数却越来越少,甚至近乎消失。

他是绝对不可能忘记我的!我安慰自己。但我心里开始发怵了。

小嗝嗝总是在深夜来到这里,这次也不例外。可如今的他,竟然如此憔悴。

他拎着一个空酒瓶,趔趔趄趄地踱到草坪上。他的腿脚已经没有那么灵便,更何况,假肢严重阻碍了他的活动。

“我早已经成为了新的酋长,我希望我能穷尽一生守护自己的故土与挚爱。

“可是,这里是博克岛,冻土之下埋藏着太多仇恨与丑恶。任何最平凡的美好,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我知道,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你也一定知道,对吧?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亲儿子会这样对我。为什么如今的我竟然遭遇众叛亲离?为什么我的子民们要恩将仇报?为什么博克岛将会遭遇灭族危机?

他痛苦地锤着脚边的泥土,曾经的意气风发和斗志昂扬早已消失在琐碎的酋长生活里,眼底的星光也一颗接一颗地陨落,化作悲愤和不甘的泪滴。

“我真的,要崩溃了……

“二十岁那年,失去我爸爸的时候,我也没有这么伤心过。因为我知道,那时的我必须守护住自己的子民和那些龙,而维京人的生离死别,已是常态……

“但现在,我真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我只能看着我沥尽心血治理的博克岛被他祸害成这个模样……

“他被遥远地域的罗马人迷惑了心智,罗马王族嗜好龙血,他竟然和他们同流合污……这些我从来都不知道,他一直瞒着我!我一直以为他是出去探索新世界的,就像当年的我一样,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干出这种下流的事!原来人为了利益可以背叛自己的亲朋好友,更何况,我是他的父亲……我的战友们都被他软禁起来,他们把我架空了!

“我也希望一朝梦醒,博克岛恢复往常的欣欣向荣。但是,时间不允许我再抱有任何憧憬!一场大战已经迫在眉睫!我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你,你不要太难过了,我抱不到你啊……我只能这样安慰他,做不到别的。多么悲哀!

最终,他深深叹了口气,还是落寞地离开。我的心里像刀剜一样剧痛,难以忍受。

我不禁扪心自问:当终结的时刻来临,他用毕生心血守护的博克岛,真的能迎来最后的黎明吗?

我清晰地看到,那一天,夜空被无数飞龙喷出的火光照亮,无数不同的光束和火焰把暗夜变成白昼,莹绿色的极光也不如冲天烈焰的万分之一耀眼。

交战双方不断的飞箭声和龙息被射出时发出的爆鸣声此起彼伏,我并不是第一次听到,但这一次的战争使我格外震撼与揪心。

我也瞧见,在天空即将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一只黑色的龙身中数箭、浑身布满烧灼的伤痕,我看到它残缺的尾翼。它没有抓住一个穿着盔甲的瘦削的人,更没有再飞起来,一人一龙急速坠落。噪声不绝间,我只听见一声巨响。

奥丁神啊,托尔神啊,我希望您们可以听见我的祈祷——那千万不要是小嗝嗝。

也许,从那缕古老的风从罗马帝国吹来的那一刻起,夜空中梦幻的极光,便已经照亮了最后的结局。

天幕正在破晓,黎明已经到来,博克岛还是迎来了日出。但亚丝翠啼血般的哭喊声已经使我明白,小嗝嗝的人生再无白昼。


战争终于结束了。

这一周,我不知道我是怎样度过的。人和龙都不再来找我,而且我失去了精神支柱。我感觉自己可能麻木了,一切都失去了希望。

一周后,一个少年朝我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彪形大汉。

他跟从前的小嗝嗝是不一般的相像,剑眉星目,身形颀长。只是他碧绿色的眸子里闪烁的不是和小嗝嗝一样的自由坦荡,而是被怒意吞噬的凶狠,一如当年那个狡黠的眼神。

我猜,他应该就是小嗝嗝那个丧尽天良的儿子。但是,他的身上,为什么看不出小嗝嗝的一点影子?难道从来就没有过?

“是的,酋长大人。”他做了一个手势,一个壮硕魁梧的大汉就从一旁跺着泥土走来,把小嗝嗝的头盔拿到我面前,轻蔑地晃了晃,然后不费吹灰之力地把它向后一抛,扔下悬崖。

“小嗝嗝已经死了!”他狂笑着喊道,仿佛掷地有声。他的龙见状,用一发震耳欲聋的龙息轰断了我的大半树冠。

“瓦尔哈拉已经向他敞开大门,英灵都在那里等候。他是一位伟大的英雄,不惜牺牲自己来换取全族安宁。可这又有什么用呢?他还是死了!”

钻心的痛感从上方疾速传来,但我却只觉得心中是难捱的寒冷。仿佛一道惊雷在我周身猛地劈下,只带给我无尽的震惊与绝望。虽然博克岛气候恶劣,暴风骤雨我也领略无数,但任何时候的雷声都没有这样刺耳——尽管现在天空只是乌云密布。

我能想象到,压抑着的唏嘘,仿佛从我的的灵魂深处艰难地一丝丝抽出来,散落在峭壁顶端,盘旋不散,织出一幅灰暗而悲哀的咏叹。

他和他的手下们提着斧头,缓缓向我的躯干底部走来。

我突然萌生出一个恶毒的主意——唉,倒也算不上恶毒。我认为,小嗝嗝只能代表小嗝嗝自己,他是我的挚友,但他儿子不是。所以……我想,是时候为他报仇了!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

他们同时把斧头举起,猛地砍进了我的身体底部。

我的脑海不再晕眩,突然变得格外清醒,眼前似乎一帧接一帧地闪过许多个片段。

“怎么回事?树怎么看起来要往这边倒了?按照正常情况,它应该朝另一边倒啊!”他疑惑道。

我的眼前开始由清楚到模糊,再渐渐变得漆黑一片。我……我就要成功了!

突然,他的手下失声高喊:“啊!!酋长小心!!!”

他没有躲开,甚至来不及反应。

“咚——”一声沉闷的巨响,这是我倒地的声音,但我听不清了。

我只能隐隐约约地感受到,有个人形物体在我身下蠕动,挣扎了几下,随即慢慢静止。

终于,瓢泼大雨砸在我的周身,雨声使我昏昏欲睡,我想,我也终于可以安眠了。

我在默默祈祷,小嗝嗝还有亚丝翠和一个女儿,博克岛的生机还将延续……我肯定是看不到了,但我希望风能再将一颗种子吹过来,继承我的衣钵。

风的弦外之音我一直未曾领会,但我想,也许这就是我的宿命吧。它被浓雾所遮盖,虚无缥缈,但却有着最真实的感觉,能让我在无数个寂寞的长夜里得到最美好的幻想。

在我生命的倒数第五十年,有幸与他相识。那一刻,我仿佛遇见了另一个自己。

那个自己有着碧绿色的双眼和褐色的头发,目光如炬、气宇轩昂。他有了孩子之后,还蓄起了深棕色的胡子。他的背有一点驼了,身躯还是一样瘦削。

他是一位伟大的酋长,心底却永远住着一个男孩。他跟我长得没有一点相像,但是我们的心境是如此的相似。

我目送他从幼稚轻率到成熟稳重,也目送他少年到青年、再到壮年、中年。最后,我目送他离开这个世界。

他改变了我的心境,我抚慰了他的灵魂。

他是维京人,他的名字叫小嗝嗝。

我被风从罗马帝国带来,我是一棵树。

瓦尔哈拉神殿的英灵们啊,请帮我捎句话。因为,我即将要和他一样,被他的后代送走。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听见你们的回音——

感谢他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很想念他。

小嗝嗝,你就是另一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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