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风翔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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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翔谷的高塔,总是带着洁白的刻痕。人们认为,这里的建筑物大概是全世界最一尘不染的了,任何的污垢土灰都会被无处不在的携带着沙粒的风冲刷干净,没有人可以在这块土地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曾经有一个傻乎乎的旅人,在风翔谷的谷底小心翼翼地凿出自己的名字,希望可以在风翔谷留下自己到此一游的证明。然后……

  有人说,他成功了。在他刻下名字的那一刹那,一股携带着沙粒的风吹向了他,把他吹到了名字的另一边。

  他的血肉被吹散了,一块一块地摔在风翔谷的东面谷壁上,在那儿留下了像是雪花一样的痕迹。他的骨头被深深镶嵌在了谷壁上,成为了风翔谷的一部分,被风当做纪念品保留了下来。

  人们叫它雪花崖,可这一点也不动听。至于那刻下的三尺深的名字,在那股风来时,就被磨得无影无踪。

  ——《辰颐呵的大陆见闻—关于尸体是否能在风翔谷保留下来》



  今天,高塔边上的风显得罕见的安静,安站在安静的塔顶上张望着呼啸着从前方百米外飞驰而过的那一团团沙粒。那略带着暗红色的风沙团,至少在太阳出来之后才会变得富有光泽,像一粒粒珍珠一样的沙粒。

  “既然你是生命,那就必须接受你会凋零的事实,为自己祈祷吧。”

  安抚摸着微微流过的风,它们不会带起沙粒。很快,安就被一层层的粉沙粒给包围了。安不会在意的,事实上是——每一个居民都不会在意被风所包裹。他们只要不被风杀害就很满足了。

  “三……”安有着与这里居民不一样的皮肤,它显得光滑洁白,而不是这里居民的粗糙。安的那被人嫉妒的白琉璃皮肤并不是本人想要的,蕴藏在皮肤下的某种的东西有着极强的侵略性和占有欲。连生命力都会被排斥,何况这小小的沙粒?

  “二……”安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年龄了。安看到自己时觉得自己很年轻,但是回忆起自己来时却觉得自己活了很久。安觉得自己早就死了,因为自己的身上没有一点生命的特征。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一……”安走上了一条很奇怪的路,它显得奇妙又恐怖……好吧,不再聊了行吗?谷里的风已经在催促了。

  “好吧……我跳了。”谷里的风轻轻地推了安一下,让安觉得自己在飞。在重力的作用下,安在向下掉。有一股风把安拖了起来,像是哄着睡着的婴儿一样放回了高塔上。安,你就是风翔谷的主人。

  ——《辰颐呵的大陆见闻—龙骑峡谷里的安》



  德德洛来到这里已经一个月了。在风翔谷,他并没有享受到国家百分之二十的军事投入资源,在这大大小小的悬崖军营里,他并没有受到一个良好的待遇。

  除了一个个人专用的牢房。

  风翔谷是这个国家唯一强于他国的军营,这里出产的兵种站在大陆的最顶端,几乎没有一个国家的兵营可以生产出这个兵营的一半的龙骑士。风翔谷的龙长得很快,这也是人们十分在意且奇怪的事。这里的龙只要二十年就可以从龙蛋变成一条成年龙。这速度跟一个普通人类的成长速度十分接近,接近得令人害怕,毕竟从发现风翔谷那一刻开始,人们就不知道这里有多少龙。

  也许有几千?几万?几千万?毕竟风翔谷这个奇怪的奇迹地形占据了这个大国将近四分之一的领土面积,风翔谷的地图像是一条蜿蜒的大蛇一样扭曲地深入国家的腹地。

  这也是人们明明有机会大肆扩充龙骑团称霸大陆却不这么干的原因,他们怕要是过于盗取龙蛋会引起风翔谷那些庞大的家族的报复,这是不敢想象的。至少没有一个国王敢拍着胸脯说:“哪怕是风翔谷全部的大蜥蜴都来了,我也可以把那些爬虫消灭。”这大言不惭的。


  这个国家会把一些孩子带到风翔谷,训练或是考验他们。等到他们十一岁的时候,他们就会接触到他们一生的伙伴:风翔谷的斑纹翼龙。当然,通常他们会把孩子放到喂饱的翼龙边上一个晚上。如果他们安安静静的,那么就表示幼龙并不讨厌孩子,不讨厌就等于有希望做朋友。不是吗?


  接着还有如何养育幼龙,如何教幼龙飞翔,要是幼龙咬伤孩子的问题,这里就不一一写了,这世界上,懂太多反而会禁锢思想。


  还是把镜头对向德德洛吧。


  德德洛是一个俘虏,准确来说是这个国家到对战国旅行的见习巫师,是个原装的国家公民,但是却跑到了交战前线。可怜的孩子。


  军营里的一个通讯兵已经拿回了德德洛的身份证明。如果没有一个瞎胡闹的人在捣乱的话,那么今天,他就可以从这个该死的牢房走出去。


  “没错,你的确是公民。”那个魁梧的军官把牢房门打开。


  “是啊,你们这群愚蠢的傻瓜!白白关了我一个月!放心,我一定会狠狠地投诉你们的!”德德洛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却发现那个军官站在门口,虽然牢房的门很大,但是在有四个德德洛那么大的军官面前,牢房就显然不能再通过一个德德洛了。


  “该死的,你这个傻大个给我让开!不是经过了身份证明了吗?我怎么还不能走?”德德洛咆哮着。但很显然,风翔谷的军官都是一个样子。


  “我们只是证明了你的确是国家公民,但是我并不记得我说过你可以走。”

  “哼!你们这群骗子,我以为国家百分之二十的军费已经够用了,没想到这里还是这么腐败。”德德洛把手放到包里,想拿出点什么,但是被军官阻止了。

  “这里是风翔谷,我们的第一条例就是:不允许有废物从这里走出去。”


  “我是废物?!告诉你,像你这样的傻大个我一个人可以干翻十个!”德德洛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


  “我不怀疑,但这里至少有七千个傻大个。在这里,没有功绩的人就是废物,就目前来说,你就是废物。所以,在你没有做出成绩以前,恐怕踏不出这谷半步。”军官终于离开,他一走,牢房里的空气立马变得通畅起来。


  “该死的,你没有什么权利这么做!”德德洛冲着军官的背影吼着。



  “我要说实话吗?孩子,是你的导师要求的,你的房间就是那座白塔……希望你还能睡一个好觉。晚上是龙类活动的高峰期,连最强的龙骑士都不敢在晚上嚣张。”

  我就知道,果然是那个老家伙。德德洛心里想着,看看表,上面的指针已经过了六的数字。虽然风翔谷的一天里太阳几乎没有什么强弱之分,德德洛在谷里只能看到十点到两点的太阳,但这个数字至少表示“德德洛的晚饭是没指望了”,还有“天黑之前再没有找到高塔的话,明天军官们会连他的尸体也找不到”。

  “好吧,好吧。老家伙,你给我记着。”德德洛把牙齿咬得嘎嘎作响,虽然很不想,但是为了风翔谷龙穴不会再多出一堆未来大巫师的骸骨。这是为了战争的胜利,这是为了战争的胜利……

  德德洛念叨着向军官走去。

  “嘿,我来这里有一个月了……”

  “你是想问高塔怎么走?”

  该死的,我居然忘了这里个个都是老兵油子,德德洛拍着脑门。

  “嗯。”德德洛哼了一下表示同意。

  “你沿着石壁走廊,一直向右。走到头,会看见一个山壁洞穴,进去。”

  “就到了?”德德洛发现军官好像恶意地隐瞒了什么。

  但是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任凭德德洛在后面怎么叫喊都不回头,直到出了监狱。但是直到德德洛走出监狱用洞穴之后,他才发现了军官的良苦用心,那真是叫一个无比险恶啊。什么叫石壁走廊?那就是风翔谷上风动水流干涸后的痕迹。

  那些被长期定向风吹动的雨水在如刀削般的九十度峭壁上侵蚀出的沟壑,不多不少,刚好够一个德德洛的行径。岩壁上有着许多大大小小的不知名洞穴,有的就开在走廊的一边。那一个个像是要吃人的洞穴啊。

  这时,“希望有两个步兵连的军官在这走廊上碰头”的念头怕是德德洛脑海里唯一存在的东西了。“起码会有一个排会被挤下去,这里面一定要有那个军官。”也许还要加上这一句。

  德德洛把书拿出来翻看,像一个刚入门的学徒,但他其实也的确是这个身份。书的第一页就是:不可抗力要杀死巫师还真是挺困难的。

  78页上有一条叫做“飘飘然”的小咒语,功效是让巫师变得很轻。德德洛试过这个咒语,却发现那只充当试验品的猫变得像纸一样薄。为此德德洛责问了工会的档案管理员,也就是作者。

  他吐了一口浓浓的酒气:“你知道的,我写《咒语全解-处境》的报酬是一块‘永远的酒心巧克力’。”

  自从那次之后,德德洛就再也没有相信那本书上的东西了。只是,78页这一条咒语那还夹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咒语书上没有让导师的黑猫出现与书描写不符的效果的咒语,一共17条。

  那时,这个见习巫师这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家里的那位老人家的书房里只有他自己的笔记了。亏德德洛还鄙夷过导师的自恋,那么多的无害咒语啊,德德洛都有机会看到——如果导师的黑猫没有自杀的话。

  要不,我飞过去吧……德德洛心里想着,手中的咒语书一个不小心从手中滑落。调皮的风翔谷专有风在德德洛还没抓到书之前就把硬牛皮包铁的封面撕扯开来。看着无数满天飞舞的书页,德德洛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我就是为了这个而学魔法的。”德德洛把一棵种子塞到石缝里,随着水壶倾斜,混合着咒语与德德洛魔力的水浸满了石壁,那颗爬山虎种子开始飞快的沿着山壁走廊爬行着。

  仅仅几十分钟,德德洛就已经可以抓着爬山虎在石壁上缓缓地前行。

  石壁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洞穴,里面黑乎乎的没有丝毫的光亮。与德德洛预料的不一样,洞穴里充斥着一股巫师十分讨厌的气味。

  他才不相信这里可以通过一个军官,毕竟连德德洛那样瘦弱的体型要通过这都十分的困难。巫师该害怕的是什么?

  几世纪前巴不得他们死光的封建迷信?还是费力压榨巫师的工会会长?

  既然巫师们选择了这条路,他们就必须承受住这些——这是必然的。

  巫师与常人不同之处在于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做一些奇怪的举动。至少是常人无法完成的举动,比如把一个人变成癞蛤蟆。这是一门高深的技巧。

  魔法是他们与众不同的依仗,同时也是他们自保的方式。

  比如德德洛,他可以在魔力枯竭之前对付十多个有他五倍大的军官,但是如果魔力枯竭了……他甚至连一个普通人都无法打赢。

  这之间的反差大得让人无法接受。当然,还有一种情况。有些生物不受魔力的影响,或者是德德洛还无法对它产生影响。

  比如……德德洛面前的“巨型蜥蜴”。

  那条龙瞪着一对比灯笼还大的眼睛,它身上的鳞甲反射着德德洛四周的五朵蓝色的火苗。

  “这里……是龙穴?”德德洛发誓,那个教官活不到明天中午。

  “你以为呢?”巨龙的房子一样大的头伸进了火苗的照明范围。

  “走开!你这臭烘烘的大蜥蜴!”那五朵火苗顿时旺盛地燃烧起来,照亮了整个洞穴。高高的天顶起码有超过几百米,但是这条龙的身体几乎塞满了整个洞穴。天顶上悬挂着大大小小的黑影。

  “这里是我的巢穴。”那是一只很老很老的龙,它身上的鳞片已经红得发黑了,相对的,那原本应该闪烁着寒光的利爪也被一层厚厚的石灰状物体包裹着。

  “嗯……什么也没有,老家伙,你过得也不怎么样嘛。我见过很多幼龙的巢穴都比你的富丽堂皇……居然连盏灯都没有。”

  巨龙的尾巴一扫,大片大片的挂在天顶上的黑影从上面砸下来。

  那是一盏盏镶嵌在宝石里的长明灯。

  “无礼的臭小子……”那条龙轻轻地哼了一下,地上所有的宝石灯都碎成了粉末。德德洛却丝毫没有感觉到恐惧,正如巨龙会耐心地听他讲话一样。

  “真可惜……我问你,这里之后还有没有路了?”德德洛走到巨龙的眼睛下面,因为他很怀疑眼前这个大家伙是不是真的有看见他。

  “你要去高塔?!”它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吼叫,身子很不安分地扭动了起来,德德洛这才看见巨龙的身上堆满了锈迹斑斑的巨大锁链,它们随着它的挣扎而叮当作响,有一些甚至绞碎了龙鳞,深深陷入了巨龙的肌肉里。

  “居然真有人那么大胆,可以把你锁起来。你说,后面真的有路通到高塔?”德德洛显然不会关心巨龙身上的锁链,他更在意的是今晚的睡眠。

  “你不知道?也对,都好多年了……哦,对了。你应该就是那个被关了一个月的巫师了,难怪要找高塔。”巨龙想到了什么,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你居然知道?”

  “我的孩子们告诉我的,好了,去吧,给你个忠告……可以帮我挠挠背吗?锁链捆着呢。”它把背部扭向了德德洛。那上面遍布着灰色的石灰石和绿色的苔藓。跟洞里的石壁一个模样。

  “你居然敢使唤一个巫师!”但是他还是在抱怨声中用咒语把龙背上的石灰石炸开。反正这根本不可能给老龙的背留下一个伤痕。

  “那儿已经困扰我一年了……那儿,高塔那可是有住人的,忠告是,可别迷上她了。”

  老龙咳嗽了一声,把身子卷得更紧了。突然,它感觉这个场景在以往的岁月里,并不是空前的。至少,这已经是它第二次看到这个场景了。




番外一

  我是次·真杯具·韵和

  在一个九年前的神诞夜里,德德洛的导师却还在工作,小德德洛孤零零的一个人在书房。突然有一阵急促的敲窗户声,德德洛很奇怪:这么晚了谁还来呀?他跑到窗前,打开了窗,可是外面一个人也没有,德德洛更奇怪了,谁呀?恶作剧咒语?欺负我还是学徒!正要把窗关上时,他看见了窗台上的月精灵。这时月精灵说:“请你给我一袋永远的酒心巧克力!”德德洛很生气:巫师怎么可能会有酒心巧克力?想到这里,他用手指把月精灵弹到花园里,随后关上了窗。

  4年后,又是在一个神诞夜里,德德洛的导师却还在工作,德德洛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图书馆,突然有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德德洛跑去开门,没有人,他低头看见了那个月精灵,月精灵愤怒地诅咒道:”等着吧!可怜的小巫师!当这个怀表走到头时……那就是我诅咒来临的时刻!”它一挥手,那块精致的怀表就重重的砸在了德德洛的额头上。



  自德德洛出监狱之后已经有一个月了,他当然来到了高塔上,也看见了自己的邻居。那是一个看起来比他稍小的女孩,有着德德洛那类巫师特有的样子——漂亮的蓝灰色眼睛,光滑洁白到可怕的皮肤,总是流露出一种惋惜和哀伤的眼神,举手投足之间都有着平静安详的气质。

  德德洛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把她认出来了,这样的相遇当然不可能像是歌剧里浪漫的邂逅。安就好像是这整个风翔谷的管理者,调节着人和龙之间的矛盾,她身居高位。从她那已经被魔力侵蚀得那样严重的身体来看,她的力量当然不是德德洛所能相比的。而且德德洛已经看见安的手臂上有几道淡蓝色的纹路,这代表了一个巫师即将到达另一个阶段!当那些纹路蔓延到了心脏,安就会迎来一个生命的新阶段。

  升华……或是消亡。

  但很明显,巫师跟巫师很处得来,虽然德德洛内心比较排斥有着很大责任的人物,但是他却发现自己下意识地想接近安,好像她有什么东西像磁铁一样吸引着德德洛。是那漂亮的面庞?德德洛相信自己已经见过不少了。是那美丽的皮肤?元素侵蚀后的皮肤在德德洛的眼里显然没有普通人认为的那样美丽,毕竟她也是与安同一类的巫师,说不定将来的德德洛也会变成安那样……那种像是血缘关系的亲近感,德德洛好像是找到了原因,说不定这是因为她身上的魔力吸引着他呢。

  德德洛自然想让自己站在与安同样的角度,虽然魔力欠缺了,但是他也有着安欠缺的东西——从冻土那图书馆高塔所得知识。就算是这样,德德洛仍然不能从安的身上找到优越感。虽然安很难理解德德洛所教的知识,但她有着无可比拟的能力。

  “来德德洛,跟着我。”那天安把他拉到了高塔的塔顶,不得不说在风翔谷中站在建筑物的顶端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举动。如今那些携带着沙子的风正把德德洛的巫师袍吹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就算是那些沙子因为魔力而无法接触到德德洛皮肤,但他也明白,这是因为的神经已经确定了这些看似无害的沙子已经达到了可以伤害他的程度了。

  高塔的塔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风景,环顾一周,眼前除了风沙就只有高高的岩壁,现在是早上,天上根本没有阳光会掉进这个深幽的峡谷中。

  “德德洛,你感觉到了这些风没有?它们显得有善意。”安突然对着德德洛,但是他却没有什么感觉,风翔谷的杀人风他可是亲眼所见的,那么厚的牛皮书啊!

  “我觉得它们很可怕,携带着沙子。每年至少有数十人死于风的打击。还有更多人因为风的关系掉进了深谷。”他丝毫没有感觉到安所说的善意。

  安摇了摇头,做了个拥抱的姿势:“风不会主动地伤害你。只是因为你们对抗它。只要把心放开,它就可以带你到任何地方。像这样。”安走到了高塔的边上,德德洛想抓住她,但是那个白色的身影却先他一步跳了下去。

  德德洛赶紧趴在了塔顶的边缘,向下寻找着,但是什么也没有找到。也许风已经先他一步把安带走了。他大声叫喊着安的名字,而那些风沙则代替了她回答。

  “这就是风翔谷的温柔的风哦!”安从后面拍了拍德德洛的肩膀,这可把他吓了一大跳,直接从安掉落的地方摔了下去。一阵风从右边吹了过来,但是却没有把那个巫师带动,他身上的蓝色烟雾好像是把那阵风劈开了一样,接着环绕着他,直到德德洛掉落在了高塔底的平台上。

  “你没事吧?”安毫不害怕地站在塔的边缘,对着德德洛大喊。得到“没事”的答案后,安生气地指责他:“为什么把魔力展开!就算你没有把它展开,那些风也不会伤害你的!”

  然后她跑进了塔里。

  当然是因为害怕啊!我也是人,我并没有你那么强大的魔力。如果我真的被吹走了,那么除了死亡就没有第二个结果了!

  德德洛在心里嘀咕着,他拍了拍袍子并习惯性地整理帽子,却发现它已经被风吹得无影无踪了。郁闷的他当然不可能再回到高塔,还好他的朋友一直都在洞穴里等候着他。

  洞穴的黑暗很快就把巫师吞没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老龙不想再点上几千盏灯。那五朵蓝色的火苗又一次地燃烧了起来,安静地悬浮在德德洛的四周,把洞穴再一次地照亮了。


  “说实在的,我相当讨厌你们巫师的那种蓝色的火苗。”老龙轻轻地打着鼻响,“巫师们就是喜欢跟普通人不一样,所以他们宁愿耗费更多的力气也要燃烧出不一样的蓝色的火苗。”

  “我的火苗本身就是蓝色的,毕竟点燃的不是木头!不过我前天从安那里学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照明方式。”他环顾了一周,但是只看到了大块大块的阴影,“但是不能持续多久,应该不会打扰到你的休息。”

  德德洛走到一块苔藓的边上,用手在上面拍了拍,一大簇火星就飘散了出来。那些火星很快就飘满了整个洞穴,并点燃了全部的苔藓。那些苔藓刹那间变得金黄,发出太阳颜色的光。更可笑的是老龙身上的苔藓也被点燃了,但这至少这让它变得漂亮了一些。

  “其实巫师更喜欢与奇迹相伴呢!”德德洛笑了笑。

  【作者附:安的服装是白色女式法师袍夏装。】



  也不知道多久以前,一个神经质的大巫师登上了一个根本不会有人涉足的冻土。但这不代表他认为那里有多么的突出,多么的特别。毕竟那儿就是一块海拔几千米的普通高地,不,其实是比普通更低一级的荒地。

  没有高大的树木,没有花草,甚至连杂草都没有。那干燥的空气让这儿连苔藓都寥寥无几。天空也不是像一般的高原那样蓝得纯净。厚得像山一样的高层云把整片土地所该拥有的阳光都遮蔽了,但是却又不下雨、不消散。从远处反射过来的那一点点微光只是够人稍稍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其实也没什么值得看的,地上是平淡无奇的硕石,根本不可能有矿产。

  坚硬而毫无营养的土壤在大巫师看来却刚刚好够支持一个巨大而高耸的建筑,这也应该就是他来的目的。一个可以让这块毫无价值的土地成为一种向往的建筑。

  于是,不,没有于是,大巫师的所作所为根本没有经过计划,他找来了他的朋友和他的一些有能力的学生。很显然这使他受到不少的抱怨。

  然后,图书馆高塔就出现在了这片荒地上,高仅仅是边长两倍的塔。500m×500m×1000m,这是这座高塔的比例,如果巫师们也用这个凡人的测量单位的话。但是凡人又怎么可能想到他们的单位会被套用在这个奇迹的建筑上呢?

  塔身的每一处都布满巫师喜欢的纹路——那看上去让人头晕的抽象艺术。他们把一块块石头从地底拉了出来,让魔像去加工,然后像是堆积木一样的把它们叠放在了地基上。石块的结合点会因为上面的压力而变得紧密,天衣无缝。毕竟我们没有资格怀疑那些力大无穷但是通常都做细活的魔像,而且它们不会不耐烦。

  饶是魔像们夜以继日地劳作和巫师们的帮忙,这个奇迹的建成也耗费了这个世界的三十个年头。

  我不能去描述那个建筑,因为那个奇迹已经不是一个凡人所能描述的起来的。

  他把他苦思冥想的这座建筑的作用说了出来:“哎呀,没想到我这个老头子还可以在有生之年把我小时候的梦想完成,这真是值得我自豪啊。要不,就把它作为一个开放的图书馆吧,我这就把我的所有藏书都搬来。”

  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他当时随口编造的,但是也无从考证了,那个大巫师在运输藏书的路上度过了他生命中最后的一个生日,也许连他自己也忘记了自己的生日。

  所以,就算是他的学生朋友觉得很荒唐、滑稽,但是还是按照他的遗愿将这座建筑改造成了图书馆,并在他自己的遗嘱上填上了一条:“我死后,我的所有财产都留给我的学生,但是我所拥有的图书还有我的尸体,都只能属于图书馆高塔。”

  巫师们担忧学生们内心中的隐藏的贪婪会超过对老师的尊敬。于是,他们便疑心重重地亲自运送,还在高塔的附近寻找到了一些可以守护高塔的生命,规定它们只能邀请死神注视下的巫师,也就是将死的巫师。

  后来,也不知过了多少年,连大陆上的凡人们都知道了这个奇迹。他们把图书馆高塔描绘成一个故事,作为孩子的梦,因为没有人会知道它的地方,除了某些感觉到大限将至的巫师们。他们不约而同地奉献出自己以往最为珍视的珍宝,以换取一个安息的地方。图书馆高塔的后院,那片因为法术而成为了世界上最美丽的墓地,其实这才是图书馆高塔最大的奇迹吧。

  如今的故事发生在德德洛还没进入风翔谷的时候,当时这个见习巫师还是一个学徒。那时的德德洛还没有学到那么多巧妙的施法技巧和精通于吟诵冗长的咒语。但是在某些方面,幼年的德德洛明显要强于那个谨慎甚至胆小的德德洛。

  比如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年幼的德德洛还不清楚这个世界的危险,还不知道他所拥有的魔力在某些生物的眼中就等于天下最美味的食物兼补品。

  他带着孩子气式的冲动与导师的唠叨来到当初大巫师所踏上的冻土。危险在富有青春气息的孩子面前失去了它本身的作用,虽然相对的,失去作用的也包括叮嘱与劝导。孩子是多么的自信啊,他当时还拥有着所有大巫师都已经失去的东西——童真和幻想。尽管这些都无法在年长的德德洛身上被发现。

  德德洛和所有大巫师们一样,他也可悲地放弃了年幼时所拥有的一切。但是这是以后的事了,至少如今他还拥有这些。这块冻土所发生的一切的都将改变着德德洛未来的一切,他就在奇迹中,如果他以往的轨迹发生了改变的话……

  今天冻土意外地下起了雪,尽管这十分难得,但也并不妨碍雪中玩耍孩子的乐趣。德德洛身上的厚袍子已经落满了那些白色的六角冰花,这让原本丑陋的灰袍多少好看了一点,不再显得死气沉沉。

  德德洛脱掉手套想触摸一下那些漂亮的自然装饰,但是很可惜,那些雪花一接触到德德洛的手就变成了淡蓝色的烟雾,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就是巫师的可怜之处,他们身上的魔力会直接受到身体的控制,并抵消一切巫师们身体无法承受的感觉。有这样尽心尽职的“保镖”,孩子还会觉得开心吗?

  高原上的风刮得多大啊,它卷起地上贫瘠的土壤和沙石,用自己的吼声把它们往德德洛的身上扔,在他身上溅起一阵又一阵的蓝色雾气。

  “回来!回到我这里来!”德德洛向后嚷着,那些蓝色的雾气就都从体表回到了身体里面,丝毫没有受到风沙的影响。“我可不想再浪费了。”他整整衣领,继续迈着步子向着风吹来的方向前进。

  远方的黑影好像变得更大了一些,但又好像永远都只会停留在原地,成为风沙中的背景。看看年幼的德德洛有没有放弃,看看他是继续保持着那种儿时的冲动向着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前进,哪怕是会受到连蓝色魔力都无法抵御的伤害……

  还是就此放弃,停息下体内的血液,顺着风向来时的方向跑,肯定不要一天就能来到那个村子中,即使村子里的人也许会对德德洛的放弃而失望。

  当然,如果是现在的德德洛,那么这个问题根本没有提出的必要,他一定会顺着风回家,不在乎任何的辱骂与鄙夷,他就是这么胆怯,像一只老鼠。

  要不然也不会在一个尸体下装死。

  但是过去,年幼的德德洛却拥有着现在的他可能永远也无法拥有的东西。

  比如他的勇气,比如他现在丢失的魔力,比如……那种无知。

  年幼的德德洛讨厌这种无知,他对于世界最真实的构成一知半解,他渴望知识,想知道世界的真相,他居住的地方是什么,是不是真的像是教堂的牧师说的:

  “我们居住在神的肩膀上。”

  那么在苍穹之上,还有什么东西?

  为什么会有风雨雷电?为什么会有生命?为什么……

  ……

  德德洛再也不愿意自己像一个无知的臭虫一样呆在一个巨大的培养箱中。

  他也有做过关于物种培养的魔法试验。当他把一只山特罗拉蛛放进幻境中时,他看着那只蜘蛛在一堆早早收集好的干草枯枝中爬来爬去……

  他一想起这件事就会有恶心的感觉,因为自己指不定也跟那只蜘蛛一样,被关在一个可怜的小世界里,被另外一个更加庞大的东西研究着。兴许,那个更加庞大的东西就是“神”。

  于是,他在这么小的时候就放下了学徒的工作,从北方向着西南方的高原前进。

  路上,他把大地当成睡铺,就着干枯植物上的气味和四周已经几乎消逝的露珠度过夜晚。

  同时,当时间在旅程中不那么重要的时候,成长的脚步就已经在德德洛的心房里迈开。

  巨大而遥远的旅途居然使得德德洛比现在还要坚毅,还要有着……这些东西重复了太多次了,多到……

  但无论旁白持续的再久,小德德洛也不会瞬间来到“图书馆”高塔的脚下。它太遥远了,也许那个大巫师已经对着图书馆高塔施展了一个永恒的咒语:

  “从凡间到高塔的距离,只有灵魂才能涉足。”

  就像大巫师最开始设想的那样……活人没有资格进入高塔,他们带着太多的利欲和负担,这些东西塞满了他们的灵魂,这样满的杯子,不配得到知识与安详。

  德德洛再次在狂风中抬起头,那个巨大的阴影——图书馆高塔,依旧好像耸立在世界的边缘。



  “也就是说你惹安生气了?”老龙低沉的声音在山洞间回响。

  “抱歉……我龙语课没及格,可能听不太清你的好话……还是说你真的说了‘惹’这个字?”德德洛身边的发光苔藓都暗淡了下来,“她逼我跳楼,我做了一个正常巫师都会做的举动……而你居然说我惹她!”

  “……我大陆通用语也没及格……还是说你真的说了‘正常’这个词?”老龙反讽了巫师一句,“你是个巫师,这个词本来、天生下来就带着‘不正常’的标签。”

  “……”

  “你应该去征求安的原谅……”老龙突然咧开嘴,如果德德洛没有猜错的话,这应该是一个长者的微笑。

  再反驳就变得小家子气了。

  所以德德洛没有回答。结果老龙却没有停下,好像得不到答复就不会罢休:“如果你还是死要面子的话,我可以把另外一层话摆到明面上说……比如安为什么会生气。”

  德德洛的表情明显僵硬了。

  “魔力波长匹配……”

  “哼……只是魔力吗?”老龙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带着讥讽和温情的笑容。

  它张开嘴,就被德德洛打断了:“我去我去!”“等等!臭小子!”老龙把转身就走的德德洛叫回来,“风翔谷自然有着自己的表达情感的方式……你应该不知道吧?”

  德德洛点了点头。

  “看看这块生气的土地吧!你能想象在一个极端漫长的岁月之前它还是一片海洋吗?数不胜数的生物在风翔谷的每一个角落畅游,自然的,它们的尸体也遍布了整个风翔谷……”

  “我不认为这些恶心玩意会让安原谅我……”德德洛很不耐心地打断了。

  “听下去。”老龙没有失去耐心,“这里的人类表达情感的方式……或许,当你看看这东西时就会明白了。”它拖着巨大的链条来到洞口,时间已经到了接近正午,阳光突然照射在老龙的头上,它把其中一对眼睑合上。高昂起头的老龙居然有着一种难以言表的威严。

  不过,那些看似坚固无比的龙鳞却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刮痕,正是这些刮痕才让德德洛开始时将其误认为岩石。

  “看那,德德洛。”老龙用那颗庞大的头颅指着对面悬崖上的一块阴影,“飞过去,应该就能找到一个海螺。”

  可是德德洛飞不起来,风翔谷猛烈的风会会撕开那层蓝色的雾气……

  他要么会跌落到谷底,要么会被风撕成碎片。

  “不不不,你在开玩笑!”德德洛愤怒地指着对面,“我不可能飞过去,风会杀了我的!”

  “那么这样呢?”老龙张开嘴,上牙和下颚打击在一起,德德洛甚至可以看见一圈波纹向对岸延伸,所到之处,风就好像停息了一般。

  “去吧……”老龙说,脸上再次露出了那个难以分辨的笑容。

  德德洛连忙过到对面,小心翼翼地把阴影处的石块照亮。

  里面是一个海螺的化石,光滑的螺面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星形图案,尤其是整个螺面都呈现出一种好像是精雕细琢的打磨,使得光源好像在任何方向都能得到最完美的反射。

  它,简直就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德德洛被它震撼住了,终于明白为什么赠送这种碳酸钙会是风翔谷表达情感的方式了……正当他打算把整块海螺挖下来时,老龙的声音向这边传来。

  “别动它!这种海螺代表着爱情!而你……我想你得去别的地方找。”

  “找什么?”德德洛急切地问道。

  “也许你得收集齐九块扇贝,这在风翔谷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友谊’……哪怕是把它送给仇人,他都会与你冰释前嫌。更何况安呢?”

  德德洛点点头。

  “而且,我正好知道哪有九块完美的扇贝……”



  “我……”德德洛狠狠地把一个榔头扔在地上,看着它在清脆的响声中断裂成两半。


  风翔谷的石灰岩裸露在地表,上面没有丝毫的灰尘,光滑而干净。现在已经接近正午,风翔谷中难得有阳光照射进来,从德德洛这个位置刚好可以看见一小块没有被岩石吞没的蓝色天空。

  那一小块天空有点像是囚牢中的小天窗——它具体的含义不言而喻。

  他就这么盯着那块小地方,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岩石向四周退去,直到那一块天空彻底占满他的视线。

  “不要一直盯着天上看。”他依稀听到了这么一句话,但是没想回头。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这么一片天空就好像是他的所有。

  有那么一刹那,他甚至想把自己和自己的灵魂都献给这个天空。

  “把眼睛移开!小巫师,别老盯着天上看!除非你想这么一直待到晚上!”那个声音又一次传来了,像是管弦乐一样好听。

  德德洛还是没有搭理,眼前的这片小天空实在是太吸引人,看看那片深蓝,多么伟大啊!它把整个世界都包容在里面,像是一个美丽的,梦中的心灵……它蓝得多么纯粹啊……它……

  有什么东西遮住了他的视线……不仅如此,甚至还遮住了他身旁几乎所有的光芒。

  他只能凭着一点漫反射看到几块银色的鳞片。

  几秒后,他才眨了眨眼睛,清醒过来。

  清醒的瞬间,他就记起来多年前学习的知识——关于龙类鳞片鉴定。只有一种龙,拥有世界上最美丽干净的鳞片。

  “醒了吗?”那条龙把翅膀收起来,它的两只爪子紧紧地扣住岩壁的一角,锋利的角质物已经深深扎进岩石中。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德德洛见过的最漂亮的生物。或者说,如果定义为生命的话,她甚至比安还漂亮。

  它全身的鳞片都像是老龙手中的那片海螺一样美丽,圆润而透明,上面没有沾染丝毫的污迹。

  也只有风翔谷中的龙类能拥有这样的鳞片。

  当它们巨大的身躯划开空气的时候,风翔谷中珍珠似的沙砾就会密匝匝地打在鳞片上,就像是水流一样。

  德德洛想摘下帽子表示感谢,但是手一摸,才记起来自己的帽子早就被风吹走了。

  那条龙垂下脑袋,一只明亮清澈的眼睛盯着他。

  “你是德德洛……风翔谷里第二个巫师……”她侧着头,也只有这样,她才能看见只有她脑袋高的德德洛。

  德德洛点点头:“你怎么知道?”但是那条龙摇了摇脑袋,“不要说得太快。”人类是不能说龙语的,因为二者口腔结构差距太大了。同理,龙类也不能说人话。往往在交流上都会很困难。

  比如德德洛,当初他的老师为了教导他听懂龙语,还特地请了了一个嘚尔根人,也只有他们能模仿龙类的声音。

  “是一条老龙告诉我的,或者说,他告诉了整个风翔谷:有一个小不点人类巫师,带着对龙族崇高的敬意,乞求得到某些东西。”

  那条龙眯起眼睛,把头向后仰着,这应该是龙类最高傲的姿势了。

  德德洛皱起眉,不知道该不该反驳那条老龙的胡话。安的友谊和自己的某种不值一提的尊严比起来哪个能在天平上占有更大的比重?

  安会生气,不是因为你没有遵照她的意愿向悬崖下跳,而是因为她认为你不信任她……可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刚认识一个月……

  德德洛没有再向下想了,因为每当他的脑袋里出现背叛这个字眼,他的大脑就会像是接受到了一个极度危险的讯号。

  “是的……我带着对龙族最崇高的敬意来向您乞求……”他似乎听见那条龙轻轻地笑出声。每一个生物的笑声应该都是鼻子出气发出的。尤其是这种忍俊不禁。

  “乞求什么?”她突然展开翅膀向下滑了几米,翅膀形成的阴影让德德洛的脸模糊成一团。

  “九块……风翔谷的扇贝……”德德洛终于还是说完了这句话,接着,他听见了一阵爪子挠的声音。那种两个硬度没差多少的东西在一起摩擦的声音尤其刺耳。

  那条龙闭起眼睛,翅膀和爪子都开始不安地划动。

  终于,她睁开眼睛,用一种轻柔的,温和的声音问道:“你知道该在哪里找到这个东西吗?”龙吟的音调都有些变化,连带着这种轻柔温和的语气都开始变味,就好像是有人用生锈的金属风管来演奏一首美妙的乐曲,曲子完美得连空气都开始颤动,但是却总是去不掉一层陈旧的苦锈味。

  “老龙说,那东西在雪花崖。”德德洛望着她,希望能找到什么异样,毕竟她之前的表现实在是太奇怪了。

  她低下头,脑袋几乎贴近地面:“小巫师,我带你去,但是你不能骑在我背上……”接着,她张开嘴:“爬进来,别乱动,小心别被我吞下去。”

  德德洛目瞪口呆。



  年幼的那个德德洛在风沙中叹了一口气……他本来以为至少要等到他精疲力竭、魔力完全耗、身上四处都是伤痕时,图书馆高塔才会悠然地走到身边。

  但现实并没有那么戏剧,或是说更加戏剧。

  我们甚至都不能明白那些奇迹和巧合究竟是被怎样一个大脑构造出来的,比如现在,德德洛就发现了一个图书馆高塔的小秘密。

  他一直朝着那个黑色的阴影走着,虽然它不会增大也不会减小。但是他真的能在这么大的风沙中看见遥远的建筑吗?

  它们早就把光线折射了无数次,最终能被接收到的东西估计也就只剩下整一片微光它自己。

  太阳从来没有真正地升高,或是真正地落下。

  这是德德洛发现的第一个秘密。

  毕竟他还没有在这片风沙之中得到一丝丝的夜晚,那种漆黑一片的,仅留有花瓣大的红光的夜晚。

  这要么意味着他只走了大概一个白天不到,要么意味着他将不光光迷失在高原上,而且同时也迷失在时间中。

  可惜这种迷失没有持续多久……德德洛还没有体会到一种令人伤心的绝望时,那个迷失就像它来时一样突然的消失了。

  他找到了图书馆高塔,因为他发现了第二个秘密。

  如果影子一直带着那种嘲讽的微笑呆立在他面前的话,是不是图书馆高塔本身也在他身后讥笑?

  他回头一看,对着那个巨大的建筑物微笑了一下。

  图书馆高塔一直就跟在他身后,太阳也是,他们把一个虚幻的影子投射在风沙墙中,指引着德德洛绕圈。

  天哪!还有多少人像这样?

  老是追着一个影子绕圈?



  德德洛被吐到了地上。

  “……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恶心的旅行!”

  在一条龙的嘴里度过了漫长的两个小时,这期间他明显感觉到六次难以想象的吸力,要不是他死命抓住那条龙的大牙,他就得被她……

  德德洛使劲晃了晃脑袋,一层蓝色的雾气垫着他不至于真正接触到她的口腔(这个举动很快就获得了那条龙的赞许:“我宁愿含着一团沙!”)

  我对你的印象可没那么好了,美女!

  他边想边回过身,那里就是风翔谷最有名的景观——雪花崖。

  当然,那个恶心的传说貌似是假的。

  因为德德洛并没有看见那个人的骨头,而雪花崖也并没有那么小,只够接住他的九滴血液。

  它大得很,与四周洁白的石壁连成一片,高傲地昂着头,在蓝天的折射中成片地颤动。

  九大块雪花一样的褐色斑点突兀地出现在这片白崖上,虽然很壮观,但是好像并没有别人说的那样精致。

  他隐约听到一声龙啸。这个龙语的音节很简单,大概就是人类的叹息声。

  “怎么啦?”德德洛问道。

  他对上了一双失落的眸子:“不,不……看来这里是没有所谓的,九块扇贝了……你,想不想去转转?我带你四处飞一下?”

  德德洛奇怪于她为何像是个人类一样,这样的话不应该从龙口说出,但是他却没法拒绝一个美丽生灵的邀请。


  我们还可以再把镜头转向那个黑暗的洞穴中,毕竟那里正发生着一些不同寻常的事儿。

  有盏灯从上面摔落,没有任何美感,它就是像一颗灰尘一样地融入地面上那些提灯的残骸中。

  老龙感觉有点失落,随即又看向那个深入黑暗中的穹顶。

  那里原先挂着几盏灯来着?

  它现在离那个它并不喜欢的女孩只有短短几百米,这个距离刚好等于老龙扇动一次翅膀能飞行的距离。

  奇怪的是,当龙类年龄达到它这样时,它们往往都会失去成堆成堆的东西来作为这样寿命的代价。它们会失去对那些闪光物的喜爱,会失去对人类骚扰而产生的怒火,甚至会失去对那些子辈龙类的联系……

  除了不会失去对龙虱的厌恶。

  老龙轻轻吼了一声,背上有个地方痒得快让它疯了。它们究竟是怎么钻进龙鳞里面的!

  这里要是有些岩浆池……它不敢再想了,因为它发现自己居然还是忘不了它出生地的那片岩浆池。

  老龙学着德德洛发出一声叹息,这声叹息声融进那些风翔谷外流动的空气。

  它被它们带向整个风翔谷,与各种龙类的声音交汇。

  每一条龙的语言都拥有力量,它们的语言融入风中,给予了它们持续流动的力量,使它们可以轻易地切割着山谷。

  成千上万条龙类的言语都融进风中,使它们变得残忍而可怕。

  但不管怎样,这位老者还倒是真正地开始想念那个人类小巫师,他估计都可以用手直接捉住龙虱——就是这一点太令老龙羡慕了。

  “天哪……”他趴在银龙的脖子上,那里的鳞片光洁而冰凉,跟老龙身上的鳞片有着不小的差别。事实上,他刚刚也才听说了一件令他震惊的事实——洞穴里的那位老先生是她的直系长辈,这意味着它们是同一种龙类。

  “令人难以想象,以龙类的标准来看……它是那么丑。”她嘟囔着,为了顾及这个小巫师,她尽量飞的更高一些。

  现在,整个风翔谷都展现在德德洛眼前了。

  它简直是一座迷宫,刀子一样的岩石和那些纵横的沟壑把风翔谷塞填得满满的。难以想象它是那样的复杂,就好像是为了巨人而设计的一副钉床。

  光是看着它,德德洛就感觉到了身在风翔谷内的那种囚禁般的感觉。

  “你还能以龙类的标准来判断?”她抖动了一下脖子,差点让德德洛摔下来。

  “我记得标准有好多条,而且各地龙类标准都不一样。”

  “哦?”

  “我记得南方龙类,像是风翔谷这片的龙类审美观大概和人类的审美观相似,而北方龙类……研究过它们的人都死了。”

  银龙笑起来,德德洛也不是很确定那是不是笑声,但是这就是给他一种笑声的感觉。一条龙在几千米的高空上聊天……

  他忽然抓紧了银龙的脖子,在几千米的高空,他居然还敢聊天?

  “为什么抓得这么紧?”她笑道,“不如我们就来玩点刺激的?”

  龙类有时候就是这样的说到做到,就如同眼前这位美丽的小姐一样。

  她奋力地伸展开双翼,向下扑打,就好像是一个向上攀爬的登山者。或是有什么固体正拖着她向上浮起。

  德德洛感觉到自己像是脱离了重力的影响。这种感觉尤其可怕——当看着自己脱离云层的包围,带着碎云朵向空无一物的天外坠落时。

  他已经觉得呼吸困难了,但是立刻浮起一阵蓝色的雾气,它们又开始为这个小巫师保驾护航。

  有了它们德德洛才敢真正放下心,来感受这种置身于云端之上的……被包容感。

  他的老师信奉着没有“真空”这个理论,那个顽固的老头子总是认为哪怕你呆在一个再空旷的地方,那里都其实还有东西。

  哪怕没有土地,也还有空气。哪怕没有空气,也还有光亮。哪怕没有光亮,也还有以太。哪怕连以太都会消失,那么也许在你这个维度的上方正进行着一场应有尽有的派对。

  他老是喜欢这么对德德洛灌输这种观念……但是德德洛并不能理解,不是不理解道理,而是完全不能理解他老师的用意:

  您到底是希望我明白什么呢?是不是鼓励我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孤独?因为我身边永远都会有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哪怕其实我赶走了身边所有人想独自安静,也会有人在另一个维度的我身边喧闹?

  他目光扫过那些空无一物的四周,想象那里正有人在聊天,有飞艇从这一人一龙身边擦过。

  但事实上,德德洛感觉自己更孤独了。

  好像所有与自己有点交情的人都不在身边,更别说是好友。

  他又一次抱紧了银龙冰凉的脖子,这一次的拥抱明显区别于恐惧,而是上升为一种生命之间的依偎。

  德德洛第一次对于别的生物敞开自己的灵魂,不知为何,他就是很确信这位银龙不会伤害他……不光是伤害肉体或是心灵,而是更高层次的坚持。

  作为一个巫师,他很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一个仅认识半天的生物这样依偎,因为这不是人与人之间思想上差异造成的,而是……某种很难说清的联系,这种联系在他与安,与老龙身上都出现过。不同于他对于他老师的那种牢不可破的忠诚,这种联系看似轻飘,一扯就断,但其实却包裹着某种更加坚固的东西。

  这一定会让灵魂学巫师们欣喜不已。

  “为什么你会这样邀请我呢?”他问道,虽然产生了这种依偎,但是他还是很疑惑这一整件事。

  尽管空气稀薄,风也不小,但这句话还是给银龙捕捉到了。

  “因为我认为风翔谷的巫师就得体验这个……”她顿了顿,也许是为了缓口气,毕竟边飞行边说出这样长的一句龙语并不简单。

  “谷风告诉了我你需要找扇贝的缘由。”

  德德洛抿嘴。

  “你得学会敲开那层胆怯……并释放出你的勇气……与信任。”她优美的喉咙就是可以把某些话说得悦耳,虽然德德洛很快就猜到了她想干什么。

  该死,我早该猜到的!

  他紧紧抱住龙颈,喊出了最后一句话:“你在把我甩下去之前……能不能至少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下一秒,这个年轻的巫师就被一股难以想象的力量甩出龙背,像块碎冰脱离冰川,或是这块碎冰又掉进廉价的大桶啤酒中……

  他就这样被抛弃在几千米的高空中,任由刚得到他的重力和空气摆弄着。

  那阵子蓝色雾气争先恐后地往他外面挤,顺便把巫师的心理也挤成两片,一半拼命地控制蓝色雾气冲出体外来减缓巫师坠落的速度,而另一块……

  哦,那另一块,它从记忆的深处飘然而至,并不起眼但是坚忍不拔。

  它死死守着出口,压抑着即将喷涌而出的魔力。

  “……你知道吗,德德洛。以往的尤兰哲巫师都是通过极限来觉醒自己的魔力,他们潜入最深的海底,进入最可怕的地域,忍受最残忍的折磨,从最高的悬崖上纵身跃下……他们的魔力就是靠这个代替了他们的血液,流淌在他们心脏之中……不,别这样看我,我们现在都用幻术了,毕竟那样伤亡过大。”



十一

  为什么?

  为什么不试试看一次性吃二十个烤鸡来觉醒魔力?

  他胡乱想着,现在他的头顶是辽阔的土黄的大地,而脚下是一整片深邃的蓝天,这感觉太不妙了,于是他伸出手,强迫自己改变了下坠的姿势。

  他已经听不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了,也不知道是被袍子抖动声盖过了还是已经停下工作。

  “来呀……美丽的小姑娘……接住我呀……我完全不介意你用嘴巴……”

  “他这样算不算是将近死亡?”

  “不知道,没人定过标准。”

  “你呢?”

  “我记得懿德足足挺了十四年才死……看,他就在那,跟刚来时已经有很大变化了。”

  “他比懿德年轻,说不定会挺上四十年。”

  “扑哧……扑哧……”

  “不一定。”

  “我也同意。”

  “你们讨论出结果了吗?”

  “没,不如你看看第四组,那里有个牧师。”

  “该死,十组以后的都混在一起了!”

  “……”

  “懿德你活着的时候几乎吃光了我催生出来的所有阴影菜!”

  “那是我自己种的!”

  “你们别吵!安静!”

  “他现在还在楼上吗?他都弄了几十年了!”

  “你也知道我们移动东西很艰难。”

  “啪!”

  “别!又一个灵偶坏了……”

  “那是我的灵偶!”

  “哈哈!活该。”

  这种喧闹简直无穷无尽而又庞大不堪,他悄悄睁开眼睛,发现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各种各样的人,确切地说,是生前。

  他们都死了,成为了只有部分巫师能看到的巫灵。

  德德洛并不是没有见识过这样神奇的生物,它们能存在相当长一段时间,但是除了说话和移动像纸片一样轻的物品外,它们什么也找做不到。

  而且巫灵不是灵魂,它们只是巫师死亡之后留下记忆和一部分思想混合而成的东西,看上去并不会加害于人。

  这里至少有一千位巫灵,他们穿着死者最喜欢的衣服,有着死者所有年龄段面部的综合。

  难道巫师一夜之间全死光了?德德洛想着,坐起身。

  反正巫灵无法拿他如何,但事实上,这个孩子才刚运动腰腹部的肌肉,起身的动作还没来得及做完,就被巫灵们托起。

  一位巫灵确实很难能移动东西,但千位巫灵的力量却是能轻易地举起这样一个瘦弱的孩子。

  “快放我下来!”他大喊着,最终落在刚才那个垫子上。

  “好了,看上去他可以挺上六十年……”一个巫灵失望地说。

  但是其他巫灵却摆出一副欣喜的表情,也许对他们来说,一个可以真正拿起东西的人算是相当重要的。

  “那么你想干什么?孩子,你才这么大。”一个巫灵走到他面前。

  “这里是图书馆高塔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但是我们比较喜欢你叫它‘全知之塔’!”

  “嘿!不是说好了叫‘永和之塔’吗?”

  “哪里!我记得是叫‘妖精小屋’!”

  “妖精小屋?那还不如叫‘小扫帚巫灵俱乐部’!”

  巫灵们顿时吵得不可开交,就像之前那样,上千个声音都无视了距离,凭空出现在德德洛的灵魂边上,这差点让他再晕一次。

  “管他叫什么呢!我是来寻求知识的!”这个没耐心的孩子用那真正的声音吼道,空气的震动令所有巫灵都像水波那样抖动了一下。

  “知识?”

  “我在这里呆了几百年了都没看完那些书。”

  “那是因为你翻一页得花上一个小时!”

  “等他看了书他估计挺不住了。”

  “天哪,我突然发现我的卧室都塞满了书!”

  “为什么当初不把它建得大一点?”

  “已经很大了,我们又没想过会有这么多人搬进来!”

  他们又吵起来,就当德德洛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得到他想要的东西时,有个巫灵悄悄绕到他身后,拍了拍他肩膀,虽然轻微地如同蝴蝶落在上面。

  “跟我来,如果你能帮我一个小忙,我就可以让你不用那么辛苦就学到那些知识。”那个巫灵看上去疯疯癫癫的,头发乱成一团,衣服也奇形怪状。

  但是好歹还算是个实干家。

  德德洛瞟了一眼那些争吵不休的巫灵,点点头。

  “……靡鞑洱……”

  “……箬崎唛楔……”

  “……埃索喇……啰孖珞捺……嘉哩……”

  “……”

  那是什么声音?

  德德洛闭上眼睛,自从他可以看见风翔谷的某些关键岩石之后它们就出现在他耳边,而且好像是从他的大脑里发出,通过鼓膜震动,又传回大脑。

  他听着,声音好像更加清晰了一点,并没有被他心脏跳动的声音所掩盖。

  “里兰,某芬加德……”

  “海米例一,漠漠洽……”

  这些声音听起来就像是语言一样,复杂,而又陌生。

  德德洛总觉得自己应该明白它们,这些语言应该十分重要。但是无论他怎么用心去听,那种对下坠的恐惧感都阻碍着他。

  他离地面又近了几十米。那些声音还是时远时近,有时候,某些单字无比清晰,但几乎就要让德德洛辨认出那种语言之后,它就再度晦暗。

  这有点像是在睡梦中清醒,瞪大眼睛希望看清梦境,可它们却愈发模糊了。

  “迪迪力!卓阻纳格沐紫隆!”

  好熟悉的语言……小巫师感叹道。这些话语听上去温暖而熟悉,就好像从他的记忆里发出。他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这样的一个经历。

  这些语言就这样陪伴着他下坠,看着大地变得越来越清晰,而紊乱的气流也越来越强烈。他已经很接近风翔谷的谷风了。

  如果他有幸没有被摔死,那么估计就会被它们撕碎。

  这时候就算是彻底放开那些雾气也来不及了,他可不像那些尤兰哲的巫师们,在觉醒的那一刹那会暴发出可以排斥一切的力量……

  排斥一切的力量?

  他们会不会把自己衣服也排斥了?

  如果把空气排斥了,那么会不会到头来还是会被憋死?

  多郁闷呀,辛辛苦苦经历了那么艰难的东西,最后还是落得一个呼吸困难的下场!

  如果是我……如果是我的话,我是不是还真的得像安那样。

  那个洁白的身影出现在他脑海之中。在阳光和狂风下,她显得那么轻灵勇敢。

  她一定是整个风翔谷中唯一不惧怕谷风的人……

  为什么她不惧怕谷风?

  我比她胆小?

  才怪!她早就和它们混熟了!

  “德德洛!你得试着相信它们,看!像这样……”那些语言第一次这样的清晰,就好像安真的在他耳边说话……

  谷风灌进了德德洛衣服的每一个角落,沙子亲切地拂过他的脸颊。

  什么东西盖在了他的脸上,等他真正把它拿开,才惊喜地发现那正是他失踪已久的土黄色巫师帽。

  而接着……他发现了另外一件事,一件很值得庆幸的事儿。



十二

  有一颗螺丝从灵偶的胸腔里掉出来,滚落到地上,然后就在那里躺了好久。雾霭从高塔的塔顶飘进,又从那里飘出。

  不晓得那些雾霭是虚无的,还是这座塔本身是虚无的。

  阳光很少照进来,少得可怜。然而除了这座塔本身之外,方圆几公里就再也没有任何一个生命,包括穴居鼠类和昆虫。

  整个空间在高塔内被压缩,又在高原上被释放。

  这一舒一张的就像一颗心脏的跳动,时间没办法在这个紊乱的空间里流动,这直接导致了巫师们的尸体永不腐烂,他们被水晶罩子盖住,安放在土地深处。人们在中央的巨型墓碑上刻上个名字,也许再刻上点他们最喜欢的花纹,每个巫师都刻一点,每个巫师都刻一点……

  然后,他们伟大的一生就结束了,好像完成了个仪式。

  巫灵们从那个墓碑里走出,带着没睡醒般的疲惫,开始继续他们的研究,或是百无聊赖地看着新旧的书籍。

  他们调动着自己为数不多的精神和想象力来和其他巫灵争吵,相互逗乐……

  任凭着高原之外的时间汹涌地流逝着。

  灵偶散架了,因为它的螺丝全都被拆卸下来,它的部件也被拿取一空。

  相对的,不少灵偶又一次站起,摆弄着身躯开始为巫灵工作。

  “我找到你了!”最初掉落的螺丝被一只手捡起,它的主人是一个红色头发的小孩,那个小孩有一对棕色的眼睛,还有一个长满雀斑的脸。

  虽然一段时间以后,红头发会慢慢变得暗沉,棕眼睛会逐步逐步地失去饱和度。那张长着雀斑的脸孔会变得稍稍“洁净”点,变得苍白而光滑,像是失去生机的海底胶质物。

  这个孩子就是未来为了一点小钱偷运军械的巫师,就是在未来被强行押送至战场助阵的巫师,就是那个在军队失利以后在脸上涂抹死人鲜血逃命的巫师。

  他几乎所有的勇气,都将在未来几经消磨,直到他变成一个胆小如鼠却狂妄自大的卑劣者。

  是什么令他会发生那样的转变呢?

  “我修好了所有的灵偶!”这个孩子大声喊道,这些事情不难,只是需要有点耐心。毕竟就有百来个巫灵在身边悉心指点。

  “按照约定……”

  “我们知道。”巫灵说,忽然转头和另一群巫灵商议着什么。

  过了一分钟,他才转会身来。

  “我们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你可以像书中的英雄那样,在这里接受我们的指导,学习这里的知识,最后带着我们的秘密离开,闯荡大陆,成就一段传奇!”他激昂地说。

  但是德德洛摇着头,他就是想知道全部的知识,就是希望可以通过那些知识来达到学院派法师的最高理想,来掌握真理。

  他老师对于他这方面的教育十分成功,竟已经令这个理念成为了一个孩子的最高理想,这个孩子的执着和勇敢,还有那些对自己的信心……当然这些放在这么小一个孩子上却不得不加上“盲目的”这几个字。

  每一个孩子都是盲目的,德德洛哪怕是在神诞夜都以书本为枕,又怎么会畅想着在大陆上创造传奇呢?

  他甚至连那些传奇都没有听说过……

  然而,这些只有巫师们一部分思想的巫灵则更加盲目,他们就像一群孩子一样缺乏判断力。

  时间又洗去了它们所有的情感,虽然不至于令它们冷漠,却令它们只会遵从自己生前最简单的准则行事。

  于是,这个对于德德洛来说最大的错误,就这样被铸成了。

  巫灵们说:

  “那么我们也可以选第二项,我们来签订一个协议,如果你肯放弃点什么,比如你的大部分魔力,或是大部分生命,或是大部分头发……最后那个是玩笑!哈哈,你听不出来吗?哈哈哈……咳,好吧,如果你决定放弃这些,那么我们就可以签订一个协议,你就可以得到整座高塔的知识……”

  “为什么我得放弃那些?”德德洛问道

  “因为施法者是我们,而我们没有魔力,就这么简单。”

  巫灵们大声议论,觉得死后仍旧可以施法是一件十分快乐的事情。

  “那么,你同意这个吗?”

  德德洛点点头。



十三

  “这里有个石菇,天哪,这里居然有个石菇。”

  “是呀,这里怎么会长出这种东西。”德德洛表示惊讶。

  “也许我该试试在夜间飞行,今天应该会有月亮。”

  “不,别这样,我记得龙类夜间视力不是太好,你可能会撞在山崖上!”德德洛表示否定。

  “该死的菲尔德。”

  “他做了什么?”德德洛表示疑惑。

  “天哪,又是一只拇指龙!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安,你先别急,我估计再几个小时就能回去帮你赶走它了……哦对了,这句话是上个星期的,难怪听起来这么模糊!”德德洛大笑起来,谷风在他身边也跟着开始呼啸,声音又尖锐又安定。

  这个巫师享受着谷风无害的抚摸,任它们把自己高高抛起,又把自己接住。

  他伸展开双臂,像是只大鸟,或着是条龙。

  毕竟只有龙类才能享受到这种在谷风中飞行的感觉。

  蓝色的雾气在他身边旗帜似的飘动,却没有变成那时候的刀刃。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漂浮法术。

  他再也没有用魔力来阻碍谷风钻进他的衣袖中,整个风翔谷的言语都在随着谷风四处传递,进入德德洛的耳中。

  “这些语言是谷风持续的力量……天哪,这得是多大的力量呀?!”他想着,再伟大的巫师都不能令一个威力如此的法术维持上千年,甚至接着维持下去。

  语言赋予谷风的生命和灵魂,令它把整个风翔谷的生命连在一起。

  德德洛终于可以像安那样……像一个真正的无所畏惧的巫师那样……

  ……无所畏惧……

  四周的谷风开始剧烈地抖动,连带着德德洛的蓝色魔力也开始抖动,它变成了最初那种刀刃的形状,开始劈开向着德德洛撞来的谷风。

  它们乒乓作响,像是两个武士正在拿着武器相互攻击。

  “刺啦!”

  德德洛的巫师袍被划开一条巨大的口子,携带着沙粒的谷风从那里灌进,仅仅几秒,这个巫师就遍体鳞伤,血丝从皮肤里渗出。

  一个岩石的顶端突兀地出现在德德洛身前,把他那层蓝色的魔力彻底撞碎。

  那个硬牛皮,铜包被的法术书;

  这个细皮嫩肉的,布料包被的小巫师。

  结局估计都没什么差别,顶多德德洛会比较难洗掉……

  四周顿时黑下来,他被挤压在一个狭小的地方。

  德德洛又一次地被吐到地上。

  然而他才刚爬起来,就有一句龙语从他身前炸开。

  那其实也不是什么有意义的语言,顶多代表了“咆哮”还有眼前这位银龙的愤怒。

  “你一开始就做得很好,那为什么往后就那么害怕?”她说,那些歌一样的语言从她的嘴里流出,在劫后余生的德德洛耳朵里听起来就像是仙乐。

  “我……”回头一望,谷内的风景被关在一扇石缝中,看来她把他带到了一个洞穴。

  “谢谢你。你救了我的命。”他回避了她的问题。

  银龙重重地叹了口气,向外展翅而飞,庞大的气流令整个洞穴内的一切沙子都高高扬起。

  “是时候回去了……”德德洛看见天空正一点一点地被染红,变成某种紫色,也许是玫瑰红,又也许是紫罗兰。

  他扶着石壁慢慢前行,一发现水流栈道就欣喜若狂地躲进去。

  他手上还有那些植物种子,但是他体内的一切都已经消耗殆尽。就这样的魔法力量根本就不能算是个巫师,毕竟连个学徒都能维持飞行和防御几十分钟。

  于是他就这么慢悠悠地往前走着,没由来地,他抬起头。

  仿佛譬见了一个红黑相间的阴影在蓝天上一闪而过。

  德德洛丢失了儿时的勇气,却也找回了成年的机警,他看出那是一位北方龙,而且还是不太温顺的那种。

  为什么北方龙会来到南方峡谷?他眯起眼睛。

  到底为什么?



十四

  白塔好歹还是标志性建筑物,它矗立在一个圆弧形的山崖中心,伸出几座延伸向崖壁的缝隙中的桥。

  然而此时已是接近午夜,上弦月的一层淡淡的光芒倒在白塔身上,却反而令它看起来不如白日里那样迷人。

  德德洛好不容易通过另一条通道进入高塔,蜿蜒的楼梯道里可以找到不少奇异的木门。

  那些木门里面就装着一些古怪的干燥食品和一些老旧的打扫工具。

  而德德洛就是找不到安的个人巫师收藏……明明每个巫师都会有点收藏的。

  他从楼梯上往上望,尽头立着两扇普通的木头门。

  “我还在想,你要是再不回来就得淋雨了……”安的声音从右边的门缝中传出,就这么径直地闯入德德洛的耳膜。

  那个声音轻微颤抖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木门的阻挡。

  德德洛觉得自己得告诉安关于今天发生的事儿,但随即又觉得那个女孩既不是他的家长又不是他的相关联系者……这样做好像显得自己没什么地位。

  “得了吧,你本来就没什么地位……”他想,并找到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左边有扇窗,安的房间有个大平台……夜晚的谷风会不会弱一点?应该够了。

  德德洛忽然兴奋地笑起来,像是个将要展示玩具的孩子。

  这种愉悦很能帮助他进入风中。那些语言又一次清晰地响起,在他耳边回荡。

  “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个石头!我昨天才打扫过!”

  “没什么比得上烤石菇。”

  “哦,我感觉我就要死了,天哪。”

  他听着这些声音,觉得既熟悉又新奇。

  那些声音都是龙语……除了安的声音外,其余的都是龙语,这令德德洛惊奇不已。

  于是他稍稍放开身心,在不同方向的谷风中跳跃,绕了一个大圈来接近安的窗台。

  他已经看见安了,那个女孩正在书架前。她还是穿着白色的袍子,头发披在肩头,这个背影恬静得令德德洛为之深深着迷。

  而就在他接近安的窗台时,一句无比清晰响亮的话语在他巫师帽子下面炸开。

  “为什么要来得这么早!”

  那声音带着哭腔,很重的哭腔。若不是他身处风中,就一定会把这个声音忽略而过。

  但德德洛从来不知道她也会有这么伤心的一天。

  毕竟经过一个月的相处,安要么就像是个娃娃那样安静,要么就只拿笑容来表达自己的情绪。

  就是这么一个声音,令德德洛没有把握好时机,一股狂风吹过,把他撞向窗门,跌进安的房间。

  那个女孩惊讶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乱闯女士的房间很不礼貌。”

  “相信我,我本来打算先敲门。”他尴尬地喊着。

  “敲窗,门其实在这个房间的另一端。”安是不是觉得有点恼怒,德德洛分辨不出。

  她把德德洛从地上拉起,这时候德德洛注意到那些蓝色的纹路愈发明显了。

  “安!”

  “说呀,我听着呢。”

  但是德德洛不知道该先说什么,毕竟这三件事在他心里都挺重要的。

  看着他一时不出声,安的表情渐渐地变得古怪起来。她看着被撞破的窗子,还有支支吾吾的德德洛,强迫自己轻声笑起。

  “那是不是你想向我求婚?”

  “不,不不……”他看着女孩的脸——那双眸子在油灯下闪烁着动人的光彩,顿时觉得还得再加一句“现在不是。”

  “那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已经可以在谷风里像鱼儿一样地游动?”

  她这时候乐得像是比谁都开心,房间都明亮了一些。

  她用手在德德洛面前划了一个圆弧,带起了一阵红色的雾气。巫师身上的伤口拉,衣服上的裂口拉,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好的裁缝都比不上你,安。我就像是新买的那样!”

  她又被逗笑了,谷风从窗户那儿灌进来,环绕在他们身边,接着再把笑声传递走。德德洛就是希望能用这些俏皮话来冲散她的伤心,但是他却发现,哪怕是她看起来那么高兴,眼睛里都一直带着忧虑。

  “安。”

  “怎么了?”她平息下来,德德洛现在的表情十分凝重。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应该说出接下来的话,一股不安的感觉弥漫在他的心中,但是就是这种感觉,令他再次犹豫地张口。

  “我今天看见了一只,我是指风翔谷上方飞过一只……北方龙。”他小心翼翼地说着。

  “没什么,你也不能阻止长了翅膀的东西乱飞嘛。”德德洛原本以为安会说这句话,毕竟以她的性格,就应该这么自信而无所畏惧。

  但事实上,当北方龙这词从嘴巴里出来后,对方的脸上就彻底失去了血色,就好像一瞬间安的心脏停止跳动一般。

  “唔。”她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嘴唇,就如同德德洛是一只巨大的拇指龙。

  恐惧塞满了那对蓝色的眼眸,这令德德洛大吃一惊。

  “等等!安,你是怎么了?”

  但是这个女孩却开始低下头一言不发。

  “安!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你会说‘要来得这么早’!为什么你手上的纹路爬升得这么快!为什么你从来都不走出这种白塔!为什么……”安的这种离奇反应也带动起了德德洛,令他紧张,而且他企图趁着这个机会问出他心中所有的问题。

  但是安却发出了一声呜咽,一股德德洛从来没有见识过的、火红色的魔力从她身上喷涌而出,把德德洛推出塔顶。

  一阵风接住了德德洛,并把他放在高塔下的平台上。

  他的脑袋和骨头皆是一阵剧烈的酸痛,被纯粹的魔力掠过会使他这样低级的巫师难以承受。

  同时,一阵波动从边上的洞穴里传出,凝固了高塔边上所有的空气,悬崖朝着白塔这一面的岩壁破碎,露出里面黝黑的洞穴,还有那位老龙。它看上去像是安那样紧张,牙齿裸露在缩起的嘴唇之外。

  年轻的巫师被这样的变换吓了一跳,连忙调动起他刚恢复一些的魔力升到塔顶,安的房间上。

  室内一片狼藉,她就坐在一边,面如死灰……不,她整个人看上去就好像死了一样。

  德德洛皱着眉头走进,他大脑里的一切都开始紊乱起来,像是一台洗衣机,它把一切一切的东西都甩出来。

  他关于安的记忆,对于这个女孩的感受则如同火山喷涌,刺目而富有影响力。

  而眼前,这样死寂的安真如同一个敲击他的大锤子。

  “安,别这样,我好歹也是个巫师。”德德洛觉得自己的舌头都有点打结,“我和老龙都可以帮你。”

  “……”她叹息着看着德德洛,眼睛里一片死灰。

  “你就是个胆小鬼……”她说,“哪怕你看上去是做了些多勇敢的事儿,但你的本质依旧是个胆小鬼。”

  德德洛从来没有听过安用上这样的语气,不由得觉得恼怒。

  “我已经可以像你一样跃进谷风中,我已经可以不受伤害……我现在已经可以不受谷风的伤害!”

  “我已经不是那个胆……”他还没说完,剩下的话就被压进喉咙里。安的力量就像是一颗太阳,火红色的魔力喷涌而出,撞击着墙壁和屋顶。

  她手上的蓝色条纹在这种环境下散发着微弱却显眼的冷光,这一切都令德德洛胆战心惊。

  远处,一阵巨大的叮当声传入德德洛耳朵,那是老龙正在试图挣脱那些铁链,可是铁链此刻却发着和安魔力一样颜色的光芒。

  德德洛痛苦地去回忆某些东西,这毕竟还是他第一次使用它们。

  那些来自于图书馆高塔的知识,将作为他参与这场混乱的唯一筹码。

  乌云越来越多,它们覆盖了整个风翔谷,月光早就消失不见。他也只能依靠着那些红色的乱流来看清安的面孔。

  这时候的她看上去得有多忧虑和焦急呀,可是她明显不知道该做什么。

  德德洛必须得向她证明他有这个能力来帮助安。

  又一次,他的心脏开始密集地跳动着。空气开始不再凝固,更猛烈的风吹过了来。云层之中跳跃起弧光。

  “我可以帮你!”他其实很想就此离开,逃得远远的……

  回话的是洪流一般的魔力,它们冲击着德德洛,就像海浪冲击着小舟。

  他顶着这股洪流,在安的惊异中前进。

  这个巫师瞪大着眼睛,四肢剧烈的颤抖着,恐惧和酸痛拼命挤压着他的神经。

  老龙一直在帮他,它安定着所有的元素,令安没办法把魔力变成真正有效的法术,虽然铁链子越来越红,几乎照亮了那个洞穴。

  “天哪……别这样!”德德洛在心头呐喊着。

  “德德洛,我……要是哪天,哪天你看见……”洪流渐渐停歇,安的声音从另一条传来,德德洛已经可以听见清晰的哭泣声。

  “看见什么!?”他吼着。

  “看见:

  太阳裂成两半,

  月影化作尘埃,

  大地裂开缝隙,

  火焰爬起蔓延;

  刺客在阴影中奔走,

  传奇在弥留中消逝,

  巨龙从坟墓中爬起,

  大巫从死亡中诅咒;

  谷物腐败,

  森林燃起,

  乌鸦血在海岸边流尽,

  潮水轻易攀爬上高峰。”

  老龙几乎是用咆哮声念出了这么一段句子。

  “那就是我的错……”安悲伤地喊着。

  “又是什么狗屁预言!”德德洛企图用声音盖过他们。

  “你们都多少岁还在相信它们!”他疯子一样地大叫。难以想象风翔谷两方的管理者会痴迷于这样无趣的东西。

  你们怎么就能相信这些骗小孩的东西!他既恼怒又觉得如释重负,如果只是相信这些骗子的话,那么剩下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磅礴的大雨开始落下,成片成片的水花在风翔谷的山崖上溅起。

  四周顿时黑了一圈。

  “我被它折磨了一辈子!”安说道,“最近,北方的古龙已经开始从坟墓里爬起!他们都是樊境之旅的最忠实的拥护者!”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德德洛心里呐喊着,但那和北方巨龙一样的可怕的魔力,还有那些速度极快的魔纹,还有老龙的锁链和白色高塔的软禁。

  这些东西和雨水一样冲击着德德洛。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为什么老龙和安都会令自己产生了那些联系。

  他瞪着老龙,又望回安。

  旋转着的大脑抛出记忆里的东西。

  “你们……就为了这个预言……做了交换!?”他接着感受着,随即大惊失色。

  “不光如此,你们还……还……”德德洛目瞪口呆,惊讶于他们的胆大妄为。没想到那个预言居然有着如此的威力,可以令着两个生灵做出这样可怕的事。

  “可是……只要做了那些事,像你们现在这样,”他的声音因为担忧和害怕而改变,甚至听上去快要哭出来了,“你们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风雨洗涤着高塔和他们,雨水混着风中的沙砾打在他们脸上。

  一时间,这里安静得可怕。

  很快,峡谷的最低端漫起了水流。

  雷电在他们头顶闪烁,好几次都落在离他们不远处的岩石上。

  德德洛的躯壳里不再装着灵魂了,因为真正的恐惧又一次地填满了他的心灵,就如同那时一样,同样恐惧着已知。

  他听见什么石头破裂的声音,那声音巨大无比,但是安和老龙明显都没有注意到。

  那声音越来越大,而且他明显听过,那是银龙之前用爪子摩擦岩石发出的声音,只是此刻它被放大了好多倍。那个声音交错在风雨声中,显得诡异无比。

  “别再这样了!安。”他喊道,觉得眼睛十分难受,雨水把他们打湿。他的认知缺少了很大一块,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生灵在此刻携带着这么剧烈的情绪波动。

  那个摩擦和破碎的声音简直近在咫尺。

  他们被风雨搅动得混乱,丝毫不给在场的人任何喘息的空间。

  安直到这时才换了一副神情,虽然她不是最先听清这个声音的人,但却是最先做出反应的人,那股红色的魔力瞬间变得凝实无比,像一个大手把德德洛抽向龙穴。至于那副更换了的神情……德德洛发誓自己再也不想提起。

  那是怎么一种崩溃的脸孔呀,好像就连灵魂都跟着被绞碎一般,它们完全毁了安的那张漂亮的脸蛋。

  但很快,快到德德洛还在半空中,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真正的处境。

  一个白中泛黑的巨大身影破开白塔的一面,白色的高塔在它面前甚至都不堪一击。

  老龙用嘴巴接住德德洛,后者甚至不顾巨龙口腔的气味,抓住它的牙齿转身想看清那个白色的身影究竟是什么东西。

  可惜老龙把他吐到地上,开始拼命撕咬着自己身上已经变得白热的锁链。

  德德洛闻到肉类烧糊的气味,闻到雷电分解空气的气味……然而,哪怕这些气味都混在一起,都不能掩盖其中一种令他厌恶到骨子里的东西。

  坟墓中,千年的腐败渗入骨髓产生的那种恶心的气味。

  它现在就出现在这个巫师的眼前,晃动着那对没有任何翼膜的骨翼,嘴巴里喷吐出世上最邪恶的气息。

  那个不速之客就从坟墓中爬出,它是北方的那只来自远古的巨龙!

  一时间风翔谷龙类的咆哮声响彻天际,人类的号角划开云层。

  他难以想象这些东西就这样紧凑地发生在自己的面前。

  高塔在德德洛的眼睛里边模糊了,安那些红色的魔力像是火炬一样燃烧起来,那道光芒照亮了整个云端。

  “等一下!至少给我点喘气的时间!”德德洛大喊着,冲到洞穴外面,差点掉下悬崖。

  然而,仅仅过了几分钟,那道红光,那团火焰就戛然而止。在黑夜中消逝的无影无踪。

  高塔又清晰起来,因为一颗泪珠终于掉到地上。

  就像是塔顶上的那角白袍子。

  这一次,谷风再也没有接住安了。

  这个风翔谷的谷风都疯狂地躁动起来,它们冲击着一切,在这样的暴雨中卷起成堆雪花一样的东西。

  它们灌进德德洛耳朵,把他整个人都吹得像块风干中的肉块。沙砾抽击着他的脸庞,好像要把他打晕。而如同他跳进风中,谷风里包涵的语言又一次在他脑袋里响起。



十五

  “你一定会是个传奇,大陆上的女大巫师!”

  “别这么说,德德洛……”

  “为什么,你看你,这么年轻就拥有了这样的力量,你的天赋简直无与伦比!”

  “你眼睛都是嫉妒,快喷出火了。”

  “……”

  “不如这样吧,我再教你几个法术。”

  “好,作为回礼,我决定送你几只宠物……”

  “告诉我,你没有这么坏!……德德洛别这样……呀!快把它们拿开!……你都多大了还像个孩子一样……德德洛!”



  “谷风不会伤害你的,为什么要害怕?”

  “看德德洛,我可以这样。”

  “只要你放轻松,相信它们,它们就会把你托住,嘿!德德洛你别走呀……你不是老说能乘上风翔谷谷风的巫师才真正了不起吗?”



  “为什么要来得这么早!”

  “敲窗,门其实在这个房间的另一端。”

  “那是不是你想向我求婚?”

  “你就是个胆小鬼……哪怕你看上去是做了些勇敢的事儿,但你的本质依旧是个胆小鬼。”

  “德德洛,我……要是哪天,哪天你看见……”

  “……那就是我的错……”

  “我被它折磨了一辈子!……最近,北方的古龙已经开始从坟墓里爬起!他们都是樊境之旅的最忠实的拥护者!”


  很快,更多德德洛没有听过的话语也涌进他的耳朵里。


  “为什么你要来得这么……你这个该死的骨头架子!”

  “你一来……不就还是代表着开始吗?”

  “……”



  “德德洛……帮我个忙行吗?”一个声音忽然在他的耳边响起。他四周寂静无比,所有的声音都好像被什么给掩盖了一般。

  白热的链子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后一盏灯从天顶上落下,慢得像是一片落叶。老龙展开它全部的力量,扇动着双翼。

  但是它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英雄……它就像是个在生存和死亡之间,荣耀与羞辱之间挣扎的乞丐。

  那个巨大的身影孤注一掷地冲开石壁,飞向白骨巨龙。

  它们扭打在一起,龙类的吐息照亮了整个天空。

  但是德德洛都没有注意这些。

  黑暗先行一步地把他包裹在其中……



十六

  这个清晨是德德洛见过的最可怕的清晨……

  阳光从厚实的云层中落下,跟断头台上的闸刀一样。

  那些光芒冷漠而锋利……它们照射在破碎的峡谷上,照射在被龙血染红的积水中。他已经不敢直视那堆尸骸,它们从风翔谷的初始,一直延伸至风翔谷的尽头。

  谷风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变成了最普通的空气流动。

  北方巨龙们胜利的咆哮从他身边的每一个角落传来,如同倒弄着成片的大鼓。

  碎石头割着他的脚底,一路上从天空洒在地面上的龙血把他的手烫出血痕。它们本来并没有温度,龙血是冰冷的,却可以烫伤其他的生物。

  四周空无一人,只剩下成堆冰凉凉的尸骸。

  他是不是就只是风翔谷唯一的活物?

  到最后居然还是由他来陪着龙骑峡谷走向终结?

  “德德洛。”有人在他身后喊着,他回过头去,那里正怯生生地站着一个女孩。就像是他第一次见到她一样,安那美丽的脸庞上挂着恬静的微笑,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在这样的阳光中竟然是那样的迷人。

  谷风拂动起她那身洁白的袍子,勾勒出曼妙的身形。

  她缓步走来,轻盈得就像是一个精灵。

  在她的身后,洁白的高塔破碎不堪,上面沾满了黑色的腐蚀的痕迹。

  她就这样缓步走来,背后跟着一切的景象,它们随着她的脚步逐渐清晰。

  “德德洛……那只是一个噩梦。”

  魔咒一般,四处的景象在他的眼睛里都变得美丽非常,哪怕是那些鲜血都温暖沁人。远方巨龙的吼声变成了最欢快的交响乐,积水里撒满了玫瑰花瓣。

  而谷风第一次这么洁净,没有携带着一颗沙粒,就如同湖边青草地上拂过的清风。紫红色的天空在在他的眼里就像一块宝石。

  “你还想向我求婚吗?”她忽然笑着说。德德洛可以看见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可以看见她每一根头发,可以看见她眼睛每一处细小的反光。

  “我……”他刚准备做出反应,就发现自己的手正握住了一条链子,那正是九个串联在一起的海螺,它们晶莹剔透,折射出他从未见过的光芒。“至高无上的爱情……”他念叨着。

  他自己已经控制不了自己,好像其实自己的灵魂已经离开,剩下的肉体被一根根细线牵动着。

  颤抖的双手把它们轻轻挂在安的脖子上。

  这是这个胆怯的巫师第一次承认自己的感情……

  婚礼进行曲在他们身边响起,巨龙们带着勋章一样的伤口落下,它们为这对新人奉上最诚挚的祝福。

  老龙和骸骨龙也落在他的身边,老龙的脖子折断了,就只剩下一层薄皮连接着身躯和头部,它微笑着,像是以往那样,如同一个长辈对着自己长大的孩子说着温暖的话。

  骸骨龙微笑着看着他们,所有头骨其实都在微笑。

  它向上喷吐出最磅礴的龙息,它们冲散了阴云,使那些阳光轻柔地洒在他们身上。

  安紧紧地拥抱着德德洛,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某种巨大的幸福感洋溢在他心中,几乎快把他撑破。

  这场婚礼,怕是风翔谷里最伟大的婚礼了,巨龙带血的双翼连成一片,扇动出最洪亮的声音,花瓣雨从天而降,和血液一样新鲜。

  他怀抱中的妻子,美丽而温柔。

  如果还有什么不足的地方……

  不足的地方,那估计就只剩下这一点了,安也带着点小伤,某个巨大裂口从她的左腹一直延伸至右肩。

  好像她曾经像个布娃娃那样地被撕成两半。

  那种幸福感越来越浓郁了,它们冲击着德德洛的心脏,令他感觉到异常的充实。

  “安……”他微闭着眼睛,却咬着牙想让自己说出点什么,他觉得这个场景下,他心中是不是还应该弥漫一点热情,或是说……热爱。

  “……怎么了,德德洛?”她的拥抱变得轻柔起来,脸上的神情并没有改变。

  “我……”也许是响应了他的心愿,在那巨大的幸福感之间,喷涌出了一种他从未感觉到的感情,它是那样强烈,强烈的如同巨龙撕裂天空的舞动,那样火热,火热如同巨龙们洒下的血液,而同时……那种感觉又带起比起那更深层的东西。

  那是一种,令他站不住脚的感情,令他跪坐在地,像个孩子一样哭泣的感情,令他的眼睛,能真正看清眼前一切所代表意义的感情。

  那是如同地表之下暗泉般的感情,伴随着生命初始,传递到生命的终结。

  幸福感消失了,那种火热的感情也消失了,连带着一切的创伤都消失了。

  完整无缺的安俯下身来,谷风又一次在她身边鼓动。

  谷风里再次夹带起沙砾,如同刀子一样危险。

  它们吹起她的袍子,吹起她的头发,吹起她挂在脸上的泪珠。

  所有生灵都在这时候开始哭泣。

  流下的泪水落进风翔谷的地面,渗到了它的最深处。

  安的身体融进了谷风之中,就像是语言融进谷风之中一样。在场的所有巨龙都展开翅膀,变成了那些谷风的一部分。

  德德洛望着这一切,谷风从他的指尖滑过。

  他听见了所有生灵的声音,那些声音是那样的清晰,就像是从他的灵魂中响起。

  这风翔谷特有的风,再一次拥有了它的力量……



十七

  水流灌进了他的嘴巴里,这个小巫师猛地坐起身来,四周仍旧是漆黑一片。

  吼叫声,雷鸣声,人类武器爆发出的破裂声依旧从天边传来。他连忙起身,自己已经不在老龙的洞穴中了。

  他环顾四周,蓦然间,眼睛对上了一双巨大的眸子。

  那是银龙,她撑起翅膀为德德洛遮雨,但明显这遮雨的水平十分低下。

  “你就像是个婴儿那样哭泣……”她说道。翼膜拂过德德洛的脸,虽然力道像是抽了他一巴掌。

  “我睡了多久?”他焦急地问

  “半个小时多一点,其实你刚才是在昏迷。精神和魔力都枯竭的巫师就会陷入那样的昏迷……你的魔力很少,不然就得昏迷上一两天。”她轻声说,但是德德洛还是从她的话语中听见了那些不加掩饰的悲伤。

  “你就这样把我从白塔里救出来?安呢?老龙呢?它们都在哪儿?”

  德德洛把手伸向银龙,可是他此刻全身都疼痛无比。

  “北方龙一直在攻击我们,但好在他们不适宜在谷风中飞翔,所以并不占优势……”她说着,并没有理会巫师的问题,“我先把你送出谷外,然后……”“什么送出谷外!”德德洛直接打断了银龙的话。

  什么叫送出谷外!这句话把德德洛脑袋所有的情绪都变成了怒火,这样的愤怒几乎让他胸腔炸开。

  这种愤怒向着骨龙,向着安和老龙,向着银龙,也向着他自己。

  德德洛的嗓子发出怪声。银龙叹了口气:“人类就只有在这时候像只动物。那么你想怎么办,觉得安和老龙在盖亚那里太孤单,准备去陪他们?”

  “什么?盖亚?”先前的梦境猛地弹射到他的面前,那些龙类的尸骸,那些被血液染红的河流……还有安和老龙身上的可怕的伤口,这令这个巫师抱起脑袋跪下。

  “不!”他嘶吼着,“不!不!……不不不不不……”

  他张大嘴巴,但是混着泪水的声音却小得可怜。

  “我会杀了骨龙,把它再扔回坟墓里。”

  银龙看着这个巫师,没由来地又用翼膜扇过他,这次的力量大得足够把他抽出几米开外。

  “你还是在恐惧……你的愤怒全部都来自于你的恐惧。”银龙说道,她用爪子把倒在一边的德德洛再扒拉回来。

  这会儿巫师像是死了一样,眼睛里带上了和安那样的阴云。

  那双眼睛正问着银龙:“那我该怎么办?”

  “离开,把樊境之旅的一切都告诉谷外的人。”银龙看着德德洛,但却也知道什么应该放在最前面。阻止樊境之旅,这是一种责任,每一个知道它的人的责任。

  这个巫师眼神飘忽,最后还是点点头。

  “不过……我想在离开之前,先去一个地方。”

  这里正在战争!幼稚的巫师!还是巨龙和巨龙之间的战争,你居然还想在逃命之前来一次旅行?你疯了不成!

  她这么想着,却仍旧点头答应。

  “你要去哪?白塔已经被毁了,人类军营也成了一片火海。”

  德德洛在地上磨蹭着脑袋,做了个摇头的姿势。

  “我想去雪花崖。”

  银龙俯下身子,任由德德洛爬到她脖子上。

  “我们必须从谷底走……如果起飞就会被所有北方龙群起而攻之。”她向外一跃,微张开双翼,砸在谷底因为暴雨而形成的河流中。

  “这么恶劣的天气下,北方龙不可能发现我们。”她开始慢慢地爬行,爪子深深扣在水底,防止被冲走。

  “这样太慢了……”德德洛心里琢磨着,他明白自己不可能乖乖地出谷。

  一点点蓝色的雾气从他手指间浮起,巫师发现自己居然还有剩余的魔力。随即,便没有丝毫犹豫地展开它们。乘着一阵谷风飞起。

  “德德洛!你要干什么!”银龙发出一声咆哮,这一处的空气就如同一个小时前德德洛经历的那样变得凝实无比。

  “……你要相信……风翔谷的巫师!”蓝色的雾气膨胀起来,划过一条弧线,令德德洛脱离了那个凝固的区域。

  谷风狂躁起来,从四面八方汇集到这个峡谷底,成为一条由气流形成的运河。

  它们推动着那团蓝色的雾气,帮助他到达目的地。

  这么大密度的谷风在四周的崖壁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刻痕,如同一艘两倍宽的大船刚刚驶过。

  然而,这个巫师身上却没有丝毫的伤口,他放开了自己的一切来接纳涌进他衣袖里的谷风,并任由它们承载,快若离弦之箭。

  有什么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峡谷的最上方涌动着红黑相间的龙潮,它们难以闯入峡谷,只能矗立在上,无奈地喷吐龙息。天空被那些可怕的光芒染色,就连雨水都带着那些邪恶的气息。骸骨龙是一般巨龙的好几倍大,虽然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肉皮肤,但却能喷吐出利剑一样的雾气。

  白色的风翔谷龙类咆哮着,对着天空中的洪流。

  两股军队一直延伸进模糊的视野极限中。

  这个气氛就好像上下颚紧扣着一颗核桃。就等待着果壳破碎的一刻。

  一条风翔谷的巨龙打了个大大的响鼻。它们纷纷露出自己利剑般的牙齿和利爪,同时组织自己语言中的力量。

  很难得会看见自诩高贵的巨龙会露出这样相似于野兽的行为。

  樊境之旅带来的第一个影响,就从这个地方开始。

  雪花崖就这么矗立在他面前了,在大雨中,在最黑暗的夜晚,在经历了他最重要的牺牲之后,矗立在他面前。

  雨水打在上面,光滑的崖壁在雨水流中好像一面镜子。

  镜子中的那个人,有着一头烂泥巴一样贴在脑门上的黑头发,还有着水泥块一样的灰眼睛,它们都被黏在一个苍白的在水中微微肿胀的脸上。

  德德洛这时候还只是个年轻的巫师,但是镜子中的他却好像死去已久。

  这张脸,估计每一个见到的人都会觉得恐惧,因为它已经在恐惧中浸泡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他的手伸向那面由崖壁和水流组成的镜子,里面的人影开始颤动模糊。

  “安,你能听见吗?”德德洛嘶哑着嗓子喊道。

  “你出现在我的梦里,成就了一场婚礼。”

  “但是你知道吗……我……”

  这个巫师深吸一口气,以免自己支撑不住。

  那些雨滴就好像是从海里直接抽出的一样,击打在德德洛的脸上,几乎令他说出的每一个字符都模糊不清:

  “我梦到了你和老龙的结局,你被它撕成两半,老龙被咬断了脖子……我是想告诉你,你们的结局就那样无比清晰地呈现在我眼前!”他激动地喊着。

  “安!我看见了每一条龙的结局!风翔谷的结局、龙骑士们的结局……”

  “那就是你所看见的,是不是?”

  “你和老龙看见了这些东西,甚至也看见了你自己。”

  “……”

  巫师停下说话,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些残忍的话就像是从他嘴里吐出的刀子,现在又扎回了自己的胸腔里。

  硕大的雨滴打在他的背上,疼得要命。

  他之前都没有注意到它们。他撞进了安的窗台,被安的魔力冲击了三次。骨头居然还没有被折断。

  一分钟过去了。

  接着又是一分钟。

  德德洛的怀表滴滴答答地旋转。

  雨水冰凉刺骨,噪音震耳欲聋。

  “安……帮我!”

  他就这样,跪坐在水中,面对着雪花崖壁。直到有什么抓住了他,把他拖进了水一样的黑暗中。

  “互相帮助,好吗?”有个声音这么说道,模模糊糊地像是从风中传来。

  “去看看我的恐惧,而我也去看看你的。”那个声音接着说。



十八

  四周的颜色有点失真,饱和度降得厉害。

  德德洛艰难地从一个老人摇椅中坐起身,但一个没站稳,就又摔了回去。

  他艰难地起身,这个老旧发霉的房间给了他一种特殊的感觉。

  走出了一扇门,就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灰白的石砖反射着对面崖壁反射来的光芒,这样的反射令整个背光的走廊几乎没有阴影。

  悬崖在走廊的右边,而左边就紧贴着崖壁。

  他一回头,却惊讶地发现安就站在他的边上,如同第一相遇,她洁净无瑕就好像是风翔谷的贝类。

  安轻轻搀扶起即将摔倒的德德洛。她身上并没有之前他看见的可怕裂痕。

  “这是哪?”德德洛问。

  “我的故乡,就在风翔谷的北面。”她话里带着故地重游的喜意。但同时德德洛又从她的眼睛里看见了初遇骨龙时的恐惧。

  “你现在一直在害怕?”

  安点点头。这没什么好反驳的。她就是在把她恐惧的东西都展现在德德洛的面前。

  “但是为什么,我连你为什么要来这里都不知道。”正说着,一个人影从他们身边飞奔而过,那是个六七岁的女孩,穿着一身米黄色的裙子,有着一头红色的头发。

  “她就是你?原来你头发本身是红色的。”

  “嗯。”安皱起眉毛,摆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走廊在他们脚底下崩离,接着又重组成一个巨大的厅堂。

  安扶着德德洛坐在最前面的椅子上,像一对教堂里年迈的夫妇。

  年幼的安就跪在他们面前,向着一个巨大的不规则圆弧祈祷。

  德德洛听见她正在不停地哭泣,诉说着梦境的可怕。

  “……它就那样把我吞没!……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注视它体内的东西……那些人在地面开裂时跌落……还有太阳变成了两半……盖亚!我的母亲,告诉我那到底是哪儿!”

  这些东西在德德洛的耳朵里并不陌生,他也曾经体验过类似的梦见,在他胆大妄为的儿时……

  “我当时梦见了樊境之旅……梦见了每个我憧憬的地方变成地狱……梦见了每个我敬仰的传奇变成枯骨……梦见了我每个亲人的死亡。”

  年幼的安哭泣着,恐惧就在那个晚上给了她心灵最大的疮疤。

  “他们……他们说我就是……是……”

  “是樊境之旅的祭祀……我将引导着樊境之旅的开始,我将选择巨龙灵魂的躯壳……”面对德德洛疑惑的眼神,安低下头回答着。

  德德洛看见她的身子微微颤抖。哪怕是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她还是为之深深恐惧,死亡本应该洗净一切,却对此无能为力。

  这个巫师不理解这种恐惧。德德洛没有任何亲人,在得到他所谓的知识之前,他认为任何人都无关紧要。

  真理既是永恒。

  作为一位巫师,他坚守着某些隐秘的条约,那些条约极少,只有寥寥数条。但是从他成为学徒的那一刻开始,他的老师就不遗余力地向他灌输着那些条约,直到它们已经深深刻在了德德洛的灵魂上。

  好像他除了这些之外,再没有什么对于他重要的东西。

  厅堂开始崩离,又重组成一座白色的高塔,时间过得飞快,太阳和月亮像车轮一样转动着。

  安搀扶着德德洛,从栈道一直行走,走到了白塔的底端。

  “风翔谷龙类的领袖要求看守我,为此甚至宁愿同意军队驻扎在风翔谷,并且允许他们训练龙骑士。”她突然换了一种腔调,句子说得飞快。

  “你说龙骑峡谷其实是因你而来?”德德洛的眼睛差点蹦出来。

  “我是开玩笑的。”安轻笑一声。但随即,那双眼睛又黯淡下来。

  在他们身旁的巨大洞穴中,一个褐色的阴影正安静地休息。

  那就是老龙,可是它的身上并没有德德洛看见的锁链和石质,除了年迈,它其实并不算特别可怖。

  “老龙得到的信息并不完整,它以为我就是樊境之旅的启动者……当然我其实也算是半个启动者。”她的眼睛越来越黯淡,光彩几乎已经泯灭殆尽。

  “于是它做出了一个决定,为了不让远古巨龙的灵魂占有我的身躯来开启旅程……它决定先和我交换一半的灵魂……”

  德德洛差点又一次没有站稳。

  “这就是为什么你的魔力如同巨龙的吐息,这就是为什么骸骨龙会先决定杀死你……”如果它不那么干,那么同样寄宿着巨龙灵魂的安就将会是樊境之旅最大的阻碍。

  “可是……可是。”德德洛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导师的话语从他的大脑中蹦出。

  “绝对不能进行涉及灵魂的法术……无论你想干什么,都不能涉及到灵魂这个方面,我们的一切灵魂都属于盖亚,而改动它就等于是直接伤害了盖亚!如果你做了,你就等于伤害了世界,你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可安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巫师,她的魔力全部来源于老龙的灵魂……她并不知道巫师的禁忌!

  谷风从他们身边划过,一个孩子住进了白塔,在一个明媚的白天,老龙腾空而起。它的灵魂犹如实体,在一个炫目的光弧中隐没。

  整个天空都开始为这个可怕的交换而颤抖。

  她看着德德洛的面目,轻声叹息。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改变灵魂是等于对世界的伤害?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最终的结局?”

  高塔崩离,再次组成了一个小小的房间。

  安全身赤裸,蜷缩在房间的一个小角落。蓝色的条纹在她身上蔓延着,她身上其他地方的皮肤就像是火一样红。几乎就渗出血来。

  “这……”德德洛看着安,她好像不怎么想注视下面的事情,离开了房间。

  火红色皮肤的安缓缓站起,像是个被线牵着的木偶。她的魔力就像是条鞭子,在这个小房间里挥舞。

  德德洛也悄悄回过头,接下来的事情他不怎么想再看了,当人类控制不自己的力量时,就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安只是个还孩子,更何况她面对的还是一位年迈巨龙的力量。

  “那次发生的事情,使老龙……”她没往下说,但想必那些锁链就是她的“杰作”。她和老龙都受到了第一波诅咒,就如同那些格林邦那样。

  德德洛看着身边这个女孩……他现在也不知道该不该叫她“女孩”。毕竟她的年龄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大上许多。

  安在之后的日子几乎全身心地投入在风翔谷的维护中,并且等待着樊境之旅的到来……她在德德洛来到的前一年就开始足不出户,把自己封在白塔之中。

  就好像自己其实是另一个老龙。



十九

  德德洛实在是想象不出来安在经历着一切时的心情,他恐惧着的东西和安恐惧的东西完全就不是一个概念。

  他和安的行为也仿佛走在两条大相径庭的道路上。

  整个风翔谷崩离,又重组成一个辉煌的大厅。他们出现在大厅的的一个最不起眼的小角落上,面对着一道门,它由石头搭建而成,上面刻画着巫师们最喜欢但却没有任何作用的纹路。

  德德洛心头猛然一跳,几乎没有犹豫地回头。

  安就站在他身后,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德德洛。

  白塔和风翔谷就在她的身后。那个世界就这样硬生生地撞入德德洛的图书馆高塔和那块荒原上。

  他们两人就分别站立在两个世界之中,面对着自己最为恐惧的事。

  安重新经历了一切,正安静地等待着德德洛面对自己的勇气。

  可是他却实在是令人失望。

  “安……你……先别逼我……这……”他语无伦次起来,悄悄地靠近安。

  这样做纯粹只是为了离那扇门更远一点。

  “德德洛……”她什么也没做,只是轻声喊着他的名字。

  周遭像是梦见一样光怪陆离,德德洛和安经历一辈子的记忆都投射在他们周围。他们认识的所有人,触摸过的所有物品,听过的所有故事……全部都出现在他们身边。

  但是只有那一扇门是真正可以触摸得到的。

  那些花纹流动起来,在石缝中穿梭,有的甚至离开石门,蹦到了德德洛和安的身边。

  德德洛喉咙梗塞着,里面估计呆着五六个歇斯底里球。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整个身躯也像水波一样抖动,他的脸皱缩成一团,就因为那扇门在他身后。

  德德洛身上所有的皮肤都发了疯似的忽冷忽热,他身上每一寸肌肉都打着疙瘩。花纹在他眼睛前面窜来窜去,速度渐渐地加快。

  这个年轻的巫师紧闭上眼睛,嘴巴里吐出些含含糊糊的话:

  “千万别说‘推开它’,求你了!”

  “快把它拿开!”

  “我都说了别……嗯?”他忽然睁开眼睛,一群绿色东西在他面前呼啦呼啦的抖动。什么东西抓着他头发,几乎就要把他的头发扯下一绺。

  “德德洛!”安在一边挣扎着,这是些拇指龙……它们其实只有拇指大小,在整个风翔谷中估计有几亿只。

  而现在,它们落满了安的全身,在她的衣服里钻来钻去……看来并不只有德德洛的恐惧是真实的。他连忙帮忙,一只又一只地把安身上的拇指龙捏起扔到一边,可是才没扔多远,它们就又飞回来,落在安和德德洛的头上。

  “你先别扭动,我先把你背后的拿开……免得待会你压死它们。”

  “别……我脖子里面有好多……呀!”

  “安!先别乱动……你踢到我鼻子了!”

  大半天之后,两人都筋疲力尽,瘫倒在拇指龙之间。

  那些绿色的小东西挺着与它们身躯不成比例的大脑袋,靠在安的身上。

  那个样子,就如同德德洛曾经依偎银龙那样。

  安紧闭着眼睛,蜷缩成一团。

  “……我明白了……”德德洛喃喃着,“安,它们老是靠近你,贴到你身上,其实是因为老龙的灵魂……它们其实是在依偎着你,这是一种灵魂和灵魂之……哎呦!”

  一只拇指龙被他的手压到,先是狠狠咬了他一口,接着再喷吐出一个小指般大小的龙息……它们虽然渺小,却也是龙类的一种。

  安饶是紧闭着眼睛,却仍旧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接着那些轻笑声变成大笑——那些拇指龙又开始骚扰安了。

  德德洛受到她的感染,也在这里笑起来,这是他在这个记忆里第一次笑的这样愉快……

  老龙出现在他们身边,并在他们身边躺下,银龙也是,它们的身体弯成一个圆弧,把德德洛和安包裹在其中,龙类应该没有体温才对……可是此时他却觉得异常的温暖。

  谷风在他们身边拂过,圆润的沙砾滚过德德洛的脸庞。

  那扇门在谷风之中好像是由沙子搭成一般,被一层层地吹散。

  那扇门的中间有东西。它闪着光芒,折射出他所见过的最美丽的色彩。

  那是由九块风翔谷的扇贝串联起的项链。它被谷风送到德德洛的手中。

  “九块扇贝……‘至高无上的友谊’!”他欣喜地握着它,在一众惊讶的眼神中,把它挂在了安的脖子上。

  “噗嗤!”老龙打了个大大鼻响,银龙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而安呢,她的血液第一次蔓延到了脸部,别过脸去。

  “你们……你们到底是怎么了!?”这个年轻的巫师尴尬地喊着,这些人古怪的表情令他十分不安。

  “老家伙!你不是说这东西……”话还没说完,一个白色的身影就紧紧地拥抱着他。“老龙那是骗你的……海螺……才代表友谊。”安轻声嘟囔着。

  这句话重重地砸在德德洛的心脏上。

  “我……没有想到……安,”他的喉咙忽然像有了五六十个歇斯底里球。

  他的手僵硬着,这时候,他的感情就只剩下了两样。

  悲伤……和由它而不是恐惧转化而成的愤怒。

  他和老龙,和银龙,和安,他们之间的联系在这个地方交织起来。

  有人已经与世长辞……可是这样的隔阂居然完全没有影响到这种联系。

  “因为我们都是盖亚的一部分……”银龙说道。

  “我们的一切经历都属于盖亚……”老龙说道。

  “德德洛……你的一切,它们使你成长,同样的它们也使盖亚成长……”安说道。

  可你们为什么要忽然提起盖亚?德德洛心里想着,眼神飘忽,恍惚间看见这个世界的灵魂就在他身边。

  盖亚一直都不希望她孩子们的争斗,那些无谓的牺牲,那些包涵痛苦的死亡,那些仇恨和来自于各样理由的恐惧。只有那些经历才会令盖亚受伤。



  她就这样包容着德德洛,而这个巫师也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个自然的灵魂,她联系起万物,她的力量在这个联系中流转不息。

  那个女孩遗憾地摇着头,把那顶德德洛又一次遗失的土黄色帽子扣在他脑袋上。

  “再见……德德洛。”她把把手抽回,紧接着又咬着牙把它放在了德德洛的心脏之上。“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

  有什么东西滴落在那些虚幻的地面上,摔成碎片。

  此刻,它是那样的真实,就好像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存在于它上。



二十

  雨停了。

  最远东的云朵变得不大一样,显现出鱼肚白。

  细碎的水珠零零星星地从渐白的云层中滴落在他的脸上。那块黑色的湿毛巾已经被拧干了。

  这个巫师站起身来,谷风在他身边环绕着,破碎的岩石在风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平滑光洁。雨水的痕迹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个银色的东西在他的身后,她已经等候多时。

  “你现在总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吧?”他说,眼睛里再不复雨中的那些深切的恐惧,一些不同寻常的雾气在他身上升腾而起,不知道是玫瑰红色,还是紫罗兰色。它们庞大异常,却又像是谷风一样亲切。

  这个年轻的巫师已经变得不一样了,他身上皮肤变得雪一样苍白,好像他的体内再没有一滴血液,蓝色的纹路爬上了他手臂和颈部的皮肤。

  一顶湿漉漉的土黄色帽子盖在他烂泥巴一样的黑头发上。

  那双眼睛在这样的黎明前夕,暗沉得好似天顶的阴云。

  “现在可不行……小巫师。”银龙展开她的双翼,那些洁白通透的鳞片闪烁着,她高昂起头,水滴从她身上滚落而下。

  在那些紫色雾气的映照下,她的眼睛直视着德德洛的眼睛。

  “上来……一起把它塞回那个发臭的墓穴中!”

  整个风翔谷的风都暴动了,它们跟随着它们的领袖,跟随着风翔谷现任的领导者,在这样一个黎明前夕变成了最锋利的武器。

  德德洛乘着银龙,在这样的通道间向着最高的天空飞去。

  紫色的雾气四散开来,好像为整个天空染色。

  那个硬壳核桃,在这一刻终于破碎了……



  “然后呢?”

  “然后他赢了。”辰颐呵喝了口果汁。

  “就这样?他们不是得打得天昏地暗,不可开交吗!”

  “好了好了,你以为我很喜欢讲那些打打杀杀的场面吗?”辰颐呵把头枕在手臂里。

  “……你这样太没劲了。”

  忽然,酒馆的木门发出了一声吱呀的响动,有人从那里走进,身后携带着瓢泼大雨。他把披风脱下,挂在一边。但是那顶丑得要死的土黄色帽子却没被脱下。他只是把它随手拧干,又戴回脑袋上。

  “哎呀,新面孔!”柜台后面的酒保把抹布挂在肩上。

  那个人就坐在辰颐呵的边上,带着满脸的疲倦。

  “难得这个天气还有人光顾……”酒保说着。“看你这样子,是从南边来的吧?这里好像没你这一号人呀。”

  “嗯。”他点点头。

  辰颐呵看着他,点了一杯新的果汁推到他面前。

  “这个酒馆的果汁都不加烧酒的,味道不错。”

  “谢谢。”他看上去都有三十多岁了,却也不推辞。

  “话说你叫什么名字呀?”他漫不经心地问着,一边从自己的背包里翻找着什么。

  外面传来了马蹄声和一个人的呼喊声。

  他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重新穿上斗篷,冲进暴雨中。

  一个句子从雨中飘忽地传来,它就像是穿过了一阵风一样模模糊糊。

  “安德洛,我叫安德洛。”

  “好名字,”辰颐呵说着,拿出了本厚厚的笔记本,“你还想听故事吗?”

  “大不了我再请你一杯果汁。”

  “得最贵的那种,因为接下来这个故事得讲好久。”

  “安啦,反正这天气你也走不到哪里去。”

  “好吧,好吧。”辰颐呵翻开笔记本的其中一页,上面写着:

  “辰颐呵的大陆见闻——关于某些巨大灾难面前的种族团结和关于谋杀艺术以及反谋杀艺术”

  “该不会是那个故事吧?”

  “是呀。我的朋友。”他轻声说着,喝了一口果汁。

  “关于樊境之旅的故事。”



番外二:最终决战

  你以为……一个人类



  有朵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火苗静静地漂浮在半空中。

  接着,那朵火苗点燃了炉子里面的柴火,从小柴火转到大柴火。最后升腾起的光芒使室内的一切清晰起来。

  德德洛的老师安然地坐在一个暖绵绵的沙发单人沙发上。

  炉火跳动着,一些火星从柴堆里蹦出,估计这批柴火受了潮……应该是昨晚的大雨吧?



  一个人类……怎么才可以和古老的……



  德德洛的老师看着窗外。天色渐亮,黎明将至。

  他呼出一口气,蜷缩在沙发里。

  柴火发出了轻微的爆炸声。

  “受了潮的木头……要么就是被烤干,要么就是令炉火熄灭。该死的,早知道就该把它们放在室内!”



  ……古老的……最强大的生物争锋……



  龙类的语言如同战鼓般撞击着天空。

  德德洛上下颚相碰,牙齿的碰撞声在峡谷里传开。

  这个声音微小,却可以像是浪潮一样地传递。它所到之处谷风就凝固般的停歇下来,积蓄着语言的力量。

  他扶着银龙的颈部,注视着着白塔之上的骸骨龙。

  德德洛扫视着峡谷的底部,并没有发现老龙和安的尸体……也许是被水流冲走。也许是真的如同他的梦境,化作了谷风。

  它们从骸骨龙身上划过,但是却对那些没有任何肌肉的骨头架子无能为力。

  樊境滚轮的力量令古老的骸骨拥有了行动的力量,但是因为旅程并未开始,所以它没有再次生出血肉,只凭借回归的灵魂和精神操控着自己的尸骸。

  它空洞的双眼对准了德德洛,不知道算不算是注视。

  高塔在这种重负下一点一点地崩离,束状的砖瓦成块掉落,在谷底摔得粉碎。

  在它倒塌的一瞬间,骸骨龙毫无美感地起身……那个样子并不像飞翔,反倒是更接近于跳跃。

  那么庞大的身躯无视着空气的阻力,极快地跃起,再重重地落下。长长的翼骨砸在岩石上,把岩石砸出裂痕。

  银龙敏捷地飞起,却没料到它张口喷吐出的龙息。

  那吐息夹带着腐败和死亡的气味,好像把空气都冻成了块状。

  紫色的雾气地挡在银龙身前,饶是它们急速消失,却也令那吐息难以再近一步。

  “飞呀!带着那个傻大个绕圈!”他说着。谷风再次流动起来,鼓起银龙的翼膜,令这个龙类第一次感受到了更高层次的速度。

  骸骨龙追逐着,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溪谷里撞击着,追逐眼前熟悉的气息。

  德德洛看着那些破碎的岩石,骨龙就好像无坚不摧,那些细小的撞击对他而言就好像是行走时脚底板受到的撞击一样,根本构成不了伤害。

  “我们试试看飞快一点!”他喊着,向后挥手,紫色的雾气好似刀刃般切割着骸骨龙的头部,它们只留下了细小的痕迹。但是巫师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

  它发疯似的冲击着那些岩壁,白骨在上面留下深深的刻痕。吐息奔向银龙,却被谷风的屏障遮挡下来。

  前面就是一处越来越窄的峡谷,峡谷的末端甚至连银龙都只能勉强通过。

  “德德洛,别告诉我你是想……”

  “看那个骨头架子好像没什么智力……”他让谷风在窄峡谷出形成一个漏斗状的风口。银龙轻而易举地乘着谷风通过。

  而骸骨龙则在惯性的作用下越卡越深,直至骨架深深嵌入到岩壁之中。

  德德洛炸开两边的峡谷,巨石滚落,把它深深掩埋在这个峡谷缝隙之中。

  “啊哈!”他欣喜地喊着,对自己做出的这个坟墓十分满意。

  “现在你还想怎么出来!骨头架……”话还没说完,他就发现那些北方龙统统汇聚到他们的头顶上,在那儿盘旋,好像一个红色的漩涡。

  一股惊人的气息凝聚着,令德德洛心头狂跳。

  “快,离开这里!”谷风拂动,令银龙冲出几百米。

  巨龙的吐息,成千上万巨龙的吐息,成千上万北方最狂暴的巨龙的吐息,从天空中雨点一样落下,火红的吐息照亮了整片天空的云朵。

  岩石融化,气流紊乱。

  巨响反而显得寂寥。

  白色的骸骨从岩浆之中浮出,居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金红相间的岩浆从它的骨头缝隙中流下,在那个空空如也的头骨中打着转。

  骸骨龙再次把脑袋转向德德洛。



  你以为……一个人类……怎么可以和……古老的……最强大的生物争锋……



  一个声音从德德洛的脑海中响起,有点类似于他跃进谷风中响起的声音。

  骸骨龙注视着德德洛,那些金红的岩浆和缓缓踏出的身影提醒着这个巫师。

  它并不是没有智力,之前和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提醒他……提醒这个巫师他仅仅只是人类。



  连死亡……都不能彻底使我……沉寂……



  一股来自于骸骨龙的吐息瞬息而至,这个巫师连忙抵挡,却发现它好像怎么也消亡不了,倒是那些紫色的雾气愈发地稀薄。



  你其实……并不比……祭祀拥有更大的力量……



  那个声音又一次传来,却令巫师怒火中烧。

  “她不是那个狗屁旅程的祭祀!”

  德德洛好不容易甩开龙息,骸骨龙却还是僵硬地向上缓步踏出。

  踏到最后,它离德德洛已经十分接近时,一道白色的影子猛地出现,那是骸骨的龙尾。它如同一柄鞭子,狠狠地抽在银龙身上,把后者抽到一旁的崖壁上。

  她滑落在地,翅膀和肋部的骨头断成两截。

  龙血从伤口处涌出,烫伤了德德洛的手脚。

  巫师焦急地查看伤口,好在它们还杀不死生命力强大的龙类。雾气从他身上涌出,接上断裂的骨架,封住流血不止的伤口,安抚下银龙疼痛不已的神经。

  他最后的朋友,就这么在他面前倒下。

  但是此刻这个巫师脑子里却什么也没有想,好像遗忘了安和老龙的遭遇。

  他离开银龙,注视着完全离开岩浆的那堆骨头架子。他还必须仰视着它,毕竟它就如同白塔那样高大。

  乌云一样的北方龙群在它身后盘旋,硫磺和墓土的气味充斥着整个风翔谷。

  “你本身就已经死亡……而我却在想着怎么再次把你送进坟墓……”巫师重重地说着。袍子鼓动起来,沙砾流过他指尖。



  连死亡……都不能……使我沉寂……我的灵魂不……会被盖亚洗涤……它会就这……样永恒地……



  “永恒?”德德洛盯着它,盯着那个巨大的头骨。“我记得除了盖亚……谁也没有资格说出永恒。”

  它也触及到了灵魂的领域……它也伤害了盖亚,伤害了这个世界。



  你伤害不了我……伤害不了……最古老的龙类……



  骸骨龙又一次喷吐出强烈的龙息,在那片地面上侵蚀出黑色的孔洞。谷风环绕在德德洛和银龙身边,都似乎被染成黑色。

  巫师捂着嘴巴,哪怕谷风再怎么剧烈,他还是多多少少受到那些龙息的影响,原本被龙血烫伤的地方剧痛无比,飘起的巫师袍子都开始一缕缕化成灰烬。

  等龙息结束,它就挥起前肢,砸在德德洛身边的土地上。压得沙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溅起的碎石打着那些紫色的雾气上。

  黑暗的灵魂领域中,他就如同一朵小小的火苗,面对着山岳一样庞大的古老灵魂,它没有被盖亚洗涤,躲藏在樊境滚轮的力量之中。

  他应该觉得恐惧……他也只能觉得恐惧,安和老龙在它面前都不堪一击,而他最后的伙伴又重伤不起,紫色的魔力又被侵蚀大半。

  他就好像只能觉得恐惧。

  那他得恐惧什么呢?

  德德洛现在也思考着这个问题,我该恐惧什么?我难道得恐惧古老的巨龙?可眼前并没有什么古老巨龙……它们全都已经死亡。

  他的心中一直被一个个温暖的记忆填充着,他的朋友和他在风翔谷结下的联系,他对军官们做出的各种恶作剧……他那位直到死亡之后才与之相恋的恋人。

  那里已经没有塞下恐惧的空间了。

  “你又不是远古巨龙!”他斩钉截铁地说着,“你没有传说中金色的血液,没有传说中如同钢铁般的肌肉,更没有传说中钻石般透亮的鳞片……你压根就不是条龙,连拇指龙都比不上!”



  等到樊境之旅……开始你就……能看见完整的……



  “不用等了,我还不如现在就让你看看!”德德洛咬着牙,好像一股风暴从他的体内生成,又如同他成为了一个移动的火山,还是正在喷发。

  海浪一样的紫色雾气从他身上的每一个角落升腾而起,它们被巫师的精神点燃,旋转地构建着形体。

  谷风全部都聚集在这一点上,环绕着龙语力量的沙砾一颗颗地累积。千百年来谷风积蓄的语言从风翔谷四面八方的岩壁上赶来,它们喧闹着,爆发出最铿锵的和鸣。

  一位巨龙从风暴的中心诞生,全身都缠绕着紫色的火焰。

  它稍稍扇动了下翅膀,就溅起了冲天的烟尘。

  它稍稍踏步,就令大地都开始震动。

  它完整无缺,比起骸骨龙更加像是来自于远古的巨龙……



  不……你不可能召唤出……



  它疯了似的冲向那个紫色的庞然大物,下颚脱臼似的分开,骨头摩擦着地面,轰鸣声不绝于耳。

  紫色的龙类冷冷地注视着骸骨龙,这样的声势居然令得骸骨龙都开始带有点恐惧。恐惧又变成愤怒,它让自己的龙息包裹着自己的整个身体,勉强形成了巨龙的行头。

  那些莫名其妙的自尊心不允许有远古的巨龙比自己更早现世。

  脱臼般的骸骨大嘴巴好像钳子一样咬在了紫色古老的脖子上。

  喀哒!紫色的龙头被一下子咬断,这个事实令在场的所有生物都大跌眼镜。

  事实上,他们甚至做好了骸骨龙被咬断脖子的准备。

  整个紫色巨龙崩溃离析,火焰熄灭,组成它的沙砾散落一地,垒砌起老大的沙堆。

  然后,它的头顶冒出了不少金色的火苗。

  那些礼花般的火苗以一种滑稽的姿态庆祝着胜利……

  几十秒前。

  德德洛趁着紫色的巨龙被咬断脖子、雾气抵消了骸骨龙头部龙息的那一刹那,从风中降落在骨龙的头顶,借着流动的沙砾隐藏于它的骨缝之中。

  他闭着眼睛,但是在那片黑暗中,却有不少东西依旧散发着光芒。

  他的身下,是一个巨大的闪着绛红色光芒的龙形灵魂,它是那样庞大,寄宿在某种扭曲的精神上。天空之中,盘旋着无数鲜红的光点,他的水平四处,则停着成堆橘红色的灵魂。

  这个层次的巫师精神能使自己和肉体变得通透,使巫师本身的灵魂能直视他身边的其他灵魂。

  天蓝色的、朦胧的一片包裹在这层黑暗之外。德德洛甚至看不见它的边缘。而每个灵魂,除了身下的绛红色灵魂之外,居然都和那层蓝色的天幕交织在一起。如同是衣袖上通经断纬的平绣。

  可是绛红色的灵魂居然就像是一张贴纸,突兀地与蓝色的天幕格格不入。

  巫师的那个紫色的灵魂皱起眉头,他就得利用这一点。

  可是他却不知如何行动,正如骸骨的巨龙所言:

  “你以为一个人类,怎么才能和古老的最强大的生物争锋?”

  哪怕他身上紫色的雾气一直忠实地守护着德德洛,但这其实……

  “啪!”有东西拍了他的肩膀,这令巫师大惊失色,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就连忙转过身去。

  蓝色的天幕在他身后聚集的稠密,形成了一个人形。

  那个人形晃了晃手,蓝色的指尖上凭空多出一簇金色火焰。

  巫师明白了,点点头,把那簇火焰轻轻地放在身下绛红色的灵魂上,好像把一只蝴蝶放在了一朵花上。

  他缓缓睁开眼睛。蓝色的人形消失了。他的眼前空无一物。

  骨架崩塌,锋利的肋骨插入大地,岩浆凝结,形成一大片深深的胶状物。

  他知道,就在他把火焰放那儿时,一切就都暂时结束了。

  “你就得走了吗?”

  “那可不!我干掉了一个骸骨龙!拯救了整个风翔谷,我现在可不算是个废物了吧?我现在可以离开了吧?”

  “当然……巫师。”

  “你这次没加‘小’。”

  “我强忍着呢。”银龙垂下脑袋,贴在巫师的身上。

  “我还以为你会舔我……”他说着,像是高空中的那样拥抱了银龙……的脑袋。

  “你可以叫我莱茵,我背不下全名。”那个声音就像是最高贵的风琴演奏出的乐曲。

  谷风在他们身边拂过,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它们第一次这么温柔。云层散开,把身后的朝阳拉出,摆在胸前。

  那些温暖的光芒流动在风翔谷中,在白塔的废墟上起舞,在老龙的洞穴里徘徊,在骸骨林里打着转……

  上一个夜晚好像经过了好几个月,使这个巫师仍旧无法平复下心情。

  碎石路通向风翔谷的外面,最尽头是一片雾霭。

  “都结束了,德德洛。”莱茵退进谷内,峡谷白色的岩石把她藏起。

  这个巫师低下头,黑色的头发在谷风中狂乱的飞舞着。蓝色的条纹愈发清晰……

  “结束?才没有呢……樊境祭祀的死亡只会拖延它的时间……却不会停下它的脚步。”

  远方的天空上,一个小黑点在悄然飘落,它在谷风里打着转儿,那是德德洛的帽子,它已经肮脏不堪,但看上去却又是那样的熟悉。有人接住它,把它扣在了德德洛的脑袋上,遮住了他的眼睛。

  “你老是忘记了你的帽子……这次可别再弄丢了啊!”谷风中隐约地传来这样的声音。

  巫师扒拉着自己再次失而复得的帽子,嘴唇颤动着,却一言不发。

  就在这黑夜和白昼的交界处,在世界和峡谷的交界处,在这个存在和消亡的交界处,迈入了一个更遥远的旅程。

  谷风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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